2030年4月23日。
災難發生後第1041天。
看押屋空了。埋人走的舊路口,抬出去的時候沒遮嚴實,坡上幾堆火邊都坐著人,有人看了一眼,沒人問。
昨天看押的屋子又進人了。
檢舉材料是從管理處門縫塞進來的,開頭就咬定一個線纜工人,說那人替外頭傳話;又說於墨瀾前幾天去舊數據中心核對電料是幌子,人繞到後牆往外傳情報。
寫材料的是南樓臨時鋪位上一個住戶。他那天也在搜索隊裡,搬過兩趟配電箱,看見於墨瀾從後牆根回來,也聽見帶隊的說不用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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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他筆下,這幾件事接成了另一套:線纜工在前樓把風,於墨瀾跟人接頭傳情報,黃杉出門畫地界給對面看,新區要把會開機器的人提前挑走。
被他咬的線纜工,前一天才被郭晨露記進工業園臨時名單,兩個人同住一間屋。屋裡人說這寫材料的問過好幾回,憑什麼別人會接個線就能進廠,他之前還是寫文章的,只能當力工。上午他還翻過線纜工的住民證,下午檢舉材料就到了管理處。
劉徹把人帶來時,他還在喊自己是救嘉余。
趙國棟讓人把他的鋪位搜了一遍,搜出幾頁沒交的草稿。同一件事寫了三種說法:線纜工一會兒是外頭派來的,一會兒是於墨瀾的人,一會兒又成了偷東西的。能對得上的,只有舊數據中心那天於墨瀾離隊那一小截。
「你看見的就這麼多?」趙國棟把草稿攤在桌上。
「……對。」
「剩下那些呢?」
「我推出來的。」
趙國棟看了他很久。「拿猜的害人,你膽子不小。」
那人又要張嘴。趙國棟沒再問他。
傍晚人押到路口外面。罪名是什麼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能由著他壞了大事。管理層內部過了一遍:泄露機密、誣告同營、擾亂軍心。
槍響了一聲,屍體沒往坡上埋,直接送去外面填溝。南樓他那鋪位當夜清了,線纜工換到工業園宿舍,第二天照常去接線。管理處門口問新區的人少了,但又有人繞著周甜問名單。
這幾天晚上於墨瀾都在管理處睡的,桌上開著對講機。蹲守組兩個人,廢小區一個口,公路外側一個口。後半夜一點多,公路那邊先報進來:
「有人。一個,從北邊下來的,貼著牆根走。」
隔了十來分鐘,廢小區那邊接上:「進后街了。出來了。手裡多了捆柴火。」
「跟方向,別貼。」於墨瀾對著對講機說,「看他交給誰。」
再往後,回報斷斷續續:那人出了舊城區,沒回滯留區,沿北邊公路走,在岔口跟一個推車的碰頭,柴捆上了車,兩個人分開走。蹲守組也分開,一人跟一頭。
公路口那個跟的是推車的。三點鐘報了最後一遍平安,說車往北,過了涵洞。
再往後,頻道里沒有他的聲音了。
天亮前,廢小區那個空著手回來,取件的在后街繞沒了。
於墨瀾讓劉徹帶人沿公路往北找,找到的時候,太陽已經出來,人在廢小區外那條排水渠里,趴著,後腰和頸子上各一道血口子。短槍沒了,身上的煙也沒了。
屍體抬回來,停在邊界崗後。上個月這個位置停過那兩個假修工,這回停的是自己人。
唐劍來領遺物,從宿舍鋪位上收的。一塊手錶,一張住民證,一副洗得發硬的手套。他用衣服兜著,一樣一樣收,收完了跟於墨瀾說:「我倆一直搭班。晚上他拿自己壺裡的熱水,給了外面沒進營的小孩。這事按規矩不許,我替他瞞了沒報。現在報了,也沒人罰得著他了。」
程梓收殮時量了那兩道口子,只說給劉徹和於墨瀾兩個人聽:先腰後頸,兩刀都在要害,下手的是打過仗的人。
門崗那邊有人要帶槍出去,把昨夜進出滯留區的人全按一遍。劉徹把他們堵在崗亭里,沒讓動。
趙國棟在地圖上把那條線描出來:取件人從北邊公路下來,回去也是北邊公路,換手在涵洞南邊那個岔口。他在岔口畫了個圈。
「先不動。」他說,「假情報出去才有用,不然這個兄弟就白死了。憋住,憋到收網。」
之後三天營里看著照舊。碼頭照常卸貨,工業園的燈每晚亮到十點,昌拖七號修完又去江口前線了,泊位空出來。
死了人的事壓在聯防內部,對外只說夜巡失足。
謊還得接著養。
勘察隊第二趟出的門,照舊是黃杉帶隊,往東北走了一天,回來時石灰桶輕了不少,幾根標杆插在坡上沒收回來。
營里的流言順著這幾根杆子又長了一茬:有人說新區的地界都畫出來了,有人開始往管理處跑,嘴上問搬遷,話里全是報名,說新區要放在安咸市里,不窩在嘉余這個破縣城了,先去的先占地。
周甜擋了一上午,擋到飯點,要了張白紙寫上「新區事宜暫不辦理」,貼在桌旁。貼了也白貼,下午照樣有人來問。
回流的情報是一條一條到齊的。
假船期到了那晚上,碼頭外圈一個人影都沒有,泊位靜到天亮。
問工業園的還在問,郭晨露那又攢了幾條消息:招不招人,一天干幾個鐘頭,歸誰管。
田凱那本台帳上問得最密的也是這些,工業園還招不招人,劉勝軍說話算不算數,住在哪兒、歸誰管,夜裡站崗的帶不帶槍。
沒人問船。
二十六號晚上,於墨瀾把台帳、委託單存根和門崗的問話記錄抱進裡間。趙國棟已經把地圖鋪開了,燈照著銅江中游那一段。
「我先說我的。」趙國棟手指放在江口,「對面的兵在這兒,襄水裡憋著的船在這兒。誰拿下江口,誰卡住中游的水路。問東問西,就是開打前摸底。」
「那他們該問船。」於墨瀾把本子推過去,「水多深,能靠幾條,一晚卸多少。一筆都沒有。他們翻來覆去問的是,工業園還招不招人,劉勝軍說話算不算數。要打碼頭,知道劉勝軍說話算不算,有什麼用?」
「探子都先摸人,後摸船。」趙國棟沒接本子,「要打嘉余最要緊的是清楚咱們的人和槍。」
「那再算一條。」於墨瀾把門崗的記錄翻開,「死的這三個身份全是假的。修窗那兩個,叫自己人滅口了,翻牆那個沒吐一句實話。柳智廣死了,黑市也塌了,這條線不光沒斷,看起來比先前還深。」
「啥意思,你說他們不是打聽人和槍,也不是船?」
「咱們就一千多人,坐路邊查數都能查出來,要打一仗,犯不上埋這麼多探子。我覺得是留著往後使的。」
趙國棟把那頁記錄抽過去,對著燈看了一遍又一遍。
「這個路數我不知道要幹嘛。」
「現在銅江中游,還有幾個能活得像樣的地方?」於墨瀾問。
趙國棟對著地圖看了很久。正東面安咸市里隔著湖,情況還不太清楚,西面是銅江幹線和鋼鐵城。南面常湘散了,東北面挨著荊漢的水澤和廢墟,北面是重建帶的地盤,手指最後落回嘉余。
「就剩這一個了。」他說,「沿江、碼頭是現成的,廠子剛點亮,地剛下種,上千號人,還都肯幹活。」
他順著這句話往下算,越算越慢:「真把嘉余打爛,接過去一片廢墟,對他們沒好處。」
「要是嘉余整個留下,換掉我們這幾個腦袋呢?底下的人第二天照樣上工,機器不停,地里的活也不耽誤。」於墨瀾說。
趙國棟把後半句說完了:「他們要接手。」
對講機岔進來一回,碼頭報夜泊兩條船,無異常。於墨瀾回了話,轉回來時,趙國棟還盯著地圖。
「還有一層。」他說,「你看他們多急,埋下的眼線被發現了馬上就滅口,殺我們的人,兩刀全在要害,殺完就走。這是趕時間的干法。他們等不起了。」
「所以呢?」
「所以得讓他們覺得,窗口不光開著,還開大了。」趙國棟壓上台帳,「我有個想法。」
「說。」
「沒想透。想透了頭一個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