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4月21日。
災難發生後第1039天。
牆洞裡的東西放進去兩天了。蹲守的每晚只報回一句話:沒人靠近。
田凱那個新本子倒是一天比一天厚了,找他問新區的、問名單的也不少,兩天又添了七八筆,他照於墨瀾的吩咐,只記不攔。
工業園這兩天也沒閒著,渝都船帶來的電纜、機組修理包和嘉南廠修復的六組蓄電池進了園,搜索隊從城區翻回來的幾塊太陽能板也架上了車間房頂。大機組昨天試了空轉,雷振領著兩個會電的工人,把全園的舊線挨段走了一遍。
正午,路無為找到工業園門口。昌拖七號在泊位上趴了一個多星期,只有船頭鋼板補上了一塊,機艙還開著膛。
他捏著那張缺件單,堵住剛從車間出來的劉勝軍。
「劉廠長,我不催你們。」他說,「可江口三天一封電文,就催船。我這條船趴在你們泊位上,泊位也是占的。缸墊和軸套,到底幾天能出來?」
「今晚。」劉勝軍說。
「今晚什麼?」
「今晚工業園亮燈,工具機轉起來。」劉勝軍把缺件單接過去,「明天你的件上船。出不來我把這張單子吃了,再親自送你出泊位。」
這話不光路無為聽見了。園門口等派工的有二三十人,全是這幾天補進來的人手。扛電纜的、清車間的、跟著布線的,干一天記一天工時。復產要是黃了,這批人明天就退回去重排。
前後排的人都看見了。
於墨瀾這兩天到處溜達,替田凱捎借工單批條,正趕上這一場。等人散了,他跟著劉勝軍往車間走。
「劉哥,話說這麼滿?」
「滿不滿的,我豁出去了。」劉勝軍走得快,「燈亮了,往後說話有人聽。亮不了,我去碼頭給路無為賠禮道歉,給工人賠工時,這帳我算過了。」
他眼底下發青。從渝都的船靠岸那天起他就沒正經睡過,他不懂電,也不懂工具機,但誰該來、誰沒來、廠子該做什麼,他都清楚。
第一次送電是下午兩點。
合閘沒多久,柜子後頭先冒出一股焦糊味,跟著山牆上的照明線燒出火星,黑煙貼著牆皮爬。會電的工人拉了閘,拿濕麻袋撲牆根,火沒燒起來。
人從車間裡退出來。有人小聲說,三年沒電的園子點不亮的,今天燒牆,明天就燒房。
雷振從配電室出來,手裡拿著一截燒脫了皮的舊電線。
「柜子沒事。」他把那截線遞給劉勝軍,「是出線的事。這一路的皮酥透了,掛上電就著火。新電纜省著用,剛夠兩路,工具機一路,焊機一路。」
「電池那六組呢?」
「房頂那幾塊板子,晴天充一個白天,晚上也就帶得動燈和小件。」雷振說,「大機組一響就喝油。工具機、焊機、水泥廠,想一塊兒開,開不起。」
「那就錯開。」劉勝軍沒多想,「白天板子給電池充電,水泥廠使自己那台小機組;工具機挑下午轉,焊機往晚上排。燈只點車間,場子摸黑干。油按天跟管委會領,這個數我去報。」
他轉過身沖場子喊:「都聽好了。機械廠復工是我打的包票,帳記我頭上。你們的工時一分不少。會爬梯子的留下,跟雷師傅放線;其餘的清車間,該幹什麼幹什麼。」
說完他把工時本掏出來,當場把燒線耽誤的半個鐘頭記成照常出工。
場子上的人陸陸續續動起來了。
於墨瀾插不上布線的手,下半晌去了趟老城區。市場那排門面前照舊排著隊,郭晨露在委託登記桌後頭叫住他。
「於督導,有幾單怪的。」她把登記本翻開,「昨天到今天四個人來問工業園還招不招機修,問完不留名字,說替親戚問的。跑腿單子我這兒一單沒接,白問。」
旁邊許小諾補了一句:「屋裡還有人問劉廠長應承的工時算不算數,他說話頂不頂管委會的章。我說廠長是管委會委員,那人哦了一聲就走了。」
「問的人臉熟不熟?」
「兩個熟的,牆裡住的。兩個看著面生。」郭晨露說,「要不要我下回多問兩句?」
「別多問。」於墨瀾說,「人長什麼樣,什麼時候來的,都記下來給陳玥。生意照做,跟平常一樣。」
他回到工業園時第二回送電剛搞砸了。焊機一起弧,全園斷電。雷振沒急著碰柜子,先到機組旁邊站了一陣,聽聲。
「機組沒毛病,聲沒變。」他說,「是焊機這一路線細了。得給它單配一個閘。」
「柜子里還有嗎?」劉勝軍問。
「沒有。水泥廠小機組上那個能拆過來。拆了,水泥廠今天得停半天。」
馬成從水泥廠那頭趕過來的,進門就嚷:「拆我的閘?產線剛排順,料車都在門口排著。」
「停半天。」劉勝軍說,「水泥堆在場子上跑不了,修船等不了。今天焊機立不起來,昌拖的鋼板就補不完,江口的電文你替我回?」
馬成罵歸罵,人已經轉身往回走:「晚上來電了,先緊著我產線補回來。」
「補。」
最難的一關在車床上。昌拖七號要的軸套得上車床車,那台老車床三年沒轉,主軸箱裡的軸承鏽死了。渝都報的八套軸承沒到,嘉南軍管全劃給了修船廠。庫里沒有,市場上更沒有。
雷振領人把車間最裡頭那台報廢的同型工具機開了膛。那台床子被砸裂了,主軸箱倒是囫圇的。他把拆出來的軸承一隻只擺上木板,按大小排開,然後一隻一隻拿手轉,湊在耳朵邊聽,聽完把兩隻挑出來。
「這隻上主軸試試。」他對劉勝軍說,「差點的當備件。咱們先試試。」
「要是這兩隻也不頂用呢?」劉勝軍問。
「頂得用,我聽過了。」
「你說了算。」劉勝軍轉頭去安排晚飯和工時。
裝軸承的工夫,借工的人手到了。復產缺人,碼頭試工那邊報上來幾個會機修的。
田凱按審查期的慣例沒批正式調崗,給的是借工單,白天進園,晚上回碼頭那邊住,名冊不動。
黎安分去修焊機的線盤,蹲在牆根下幹活,手腳不慢。於墨瀾在車間過道里跟他打了個照面,招呼了一聲就過去了。
天黑透了,第三回送電。
於墨瀾站在車間大門口,手裡停了活的工人都聚在門外,誰也沒叫他們聚,人自己圍上來的。合閘之前劉勝軍在柜子前站著,背對著門口那一片人。
閘合上。
機組先悶下去一聲,吃上負載,轉速又頂了回來。
房樑上吊的那幾盞燈泡亮起來,車間裡的一台工具機開始試車,皮帶打著輪盤響。
有燈的就機加工車間這一片,庫房和場子照舊黑著,電池也就存得下這麼多點電。可對一個黑了三年的園子,這一片就夠了。
場子跟著就亂了,有人朝車間裡喊了一嗓子,沒人聽清,後頭的人跟著起鬨,叫好的、吹哨的混在一起。
車床的卡盤轉起來,雷振守在床頭聽了半天,說了聲能用,就把手裡的活收了尾。
路無為聞著信,這會也趕到了,扒在車床邊上看,看一陣問一句行不行,雷振嫌他礙事,讓他一邊去,出去等。
夜飯是食堂抬到園門口的,憑當天的工時券打。布線的、清車間的、拆工具機的,吃的都是干米飯。打飯的隊排到大門外,燈從車間窗洞裡照出來,照在隊伍上。
機械廠復工了。
劉勝軍沒去排隊。他繞到車間後牆,在沒燈的那一側站了一陣,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再繞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只茶缸,是從值班室桌上順的,舀了熱水,挨著馬成蹲下喝。
「明天缸墊出來,後天軸套交船。」他說,「焊條省著點燒。物資損耗我明早得報給鄭主任,不能成糊塗帳。」
「知道了。」馬成說,「劉哥,你回去睡覺。再熬,燈亮著你人倒了。」
「今晚我看機組。」他說。
於墨瀾在園門口端著碗剛吃了幾口,田凱到了。他是自己拄著拐杖走來的,沒用對講機,進了門也不往燈底下站,把於墨瀾引到磅房後頭。
「哥,有三件事。」田凱說,「蹲守那邊帶話回來,有人從北邊公路下來,在舊數據中心外頭那排樓繞了一圈,沒靠後牆,轉走了。東西沒動。」
「看清人沒有?」
「太遠,就看了個方向。第二件,看押那個斷氣了。高哥太狠了,那人肩膀全爛進去了。姜山問怎麼辦。」
「半夜抬出去,埋深點。」於墨瀾說,「數據中心牆洞照舊換班看著,讓劉徹找靠譜點的人,誰也別靠近。」
「第三件。」田凱把夾著的幾頁紙抽出來,「這幾天問東問西的人,我跟周甜、郭晨露對了一下,把記錄合併了一遍。」
「消息散的挺快。怎麼說?」
「問工業園招工的,問新區名單的都有,具體你看我寫的吧。我過了一遍篩子,有的真是替親戚問活兒,這些都好對。對完了,剩十一個人,有說不清楚的,有來路不明的。」
「先一個都別驚動。接著記,看這十一個還問不問,問什麼,再收一收範圍,探子不會有這麼多人。」
田凱走了。於墨瀾端著碗站在廠房門口往裡面望。焊機起弧的藍光一閃一閃打在牆上,車床的聲音勻下來了。
夜裡只留這一台車床趕昌拖的維修件,別的工具機都停了。廠區的太陽能燈比剛才暗了點,但還亮著。
劉勝軍的影子在配電室門口,他沒抽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