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4月19日。
災難發生後第1037天。
田凱把後半夜抄下來的電文擺到桌上。
【鏡門西機場第三輪會談中止,襄城代表團離場,復會日期未定。沿線各節點戰備等級不變,泊位、油料、修機人手按旬續報。】
「上一封隔了五天,這一封隔了三天。」田凱把抄報轉了個向,讓桌對面的人看正字,「談到哪一步了也不說,就撂下倆字,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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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國棟看完,把紙推給鄭守山。於墨瀾從看押屋那邊繞過來,進門先把俘虜的情況講了。
「那人不行了。姜山夜裡餵了兩回水,都從嘴邊淌出去了。傷口爛開了,程梓看過,說要救就得上消炎藥,一天兩支,先打五天。」
鄭守山問:「打嗎?」
「藥留給牆裡人。」趙國棟說。
這句話定下來就再沒人提。於墨瀾在桌邊坐下,把看押屋那股味從鼻子裡呼出去。他忽然想要根煙,想了想又沒張口。
「他一斷氣,數據中心牆洞那邊就死了。」趙國棟說,「對面要是知道這人被我們揪出來,肯定第一時間去檢查消息。他們這幾天都沒人去,有可能是單線聯繫互相不認識。」
「江口要是打起來呢?」田凱問。
「打起來就全完了。」趙國棟說,「我們兩眼一抹黑,要起釘子就趕這幾天。數據中心牆洞得趕快用起來,我打算放點假消息釣魚。」
鄭守山對著地圖看了一陣:「放什麼?」
東西其實昨夜就討論過一輪,今早只是定稿。
三件情報,形式全貼著那個俘虜交代過的任務路子:船隻、崗哨、命令碎片。一條假船期,寫明二十五號晚上有油船靠泊加油;一份工業園復產的臨時人手抽調錶,表上全是真事,只是抄了幾個版本,人數和日期各差一點,往後誰問出哪個版本,就知道漏是從哪條線走的。
壓底的是半頁命令抄件,上頭的番號撕掉了。正文寫:嘉餘下一季分流,預計遷出第一批四百人,含聯防一個排,籌備建立第二聚居點,新農業區和工業區雨季前完成選址。
「人滿了要泄壓,這個他們信得過。」趙國棟說,「這個放牆洞裡。」
「他們要是不信呢?」田凱問。
「不信就讓他們驗去。」趙國棟說,「我們一直沒動,就是那人沒開口。他們去取情報,頂多搭進去一個外圍跑腿的。」
於墨瀾開口:「東西我去放。」
趙國棟看他。
「知道這事的就這屋裡幾個。」於墨瀾說,「搜索隊今天本來就要進舊城區,給工業園翻電料。我跟著去,就說去核單子。經手的人越少越好。」
「蹲守的上午全撤了。」趙國棟說,「下午再放回去,放遠點,看得見人往哪邊走就行。」
於墨瀾又對田凱說:「你起個新本子。往後有人打聽新區的事,問地在哪的,問名單的都記上,誰問的、哪天問的,別攔著。」
田凱應下了。散的時候鄭守山把假命令又看了一遍,看完交還給於墨瀾。
「勘察隊今天就出去。」他說,「黃杉帶人,趙指揮讓聯防跟一個班。撒謊就撒得像一點。」
上午搜索隊從邊界崗哨進到數據中心,連於墨瀾十一個人,兩支長槍走在頭尾。
這片樓空了三年,牆根的草順著裂縫長到人膝蓋高。隊伍照著單子翻東西,撬棍聲在園區傳得很遠。
數據中心機櫃早叫人拆空了。於墨瀾讓帶隊的把人都收在前樓翻配件,自己沿樓側走到後牆根,說去上個廁所。
後牆根背陰,地上的碎玻璃蒙著灰。缺了兩塊磚的洞就在排水管旁邊,洞裡是乾的。他蹲下去,把小包推進去,再把斜靠在洞口的鬆動磚頭照原樣支回去。外面看就是一卷廢塑料布。
起身的時候左腿麻了一陣,他扶著排水管站穩,繞回前樓。
帶隊的問於督導還有沒有要找的貨,於墨瀾說基本全空了,不用再來了。
中午,隊伍返程。他在邊界崗哨外碰上勘察隊回來。黃杉騎著挎斗在前,斗裡面是一些工具物件,後面跟著幾個人和聯防那個班。有下地回來的在岔路口問他們幹什麼去了,黃杉照口徑答:「看地。」一個多的字都沒有。
這一句到了下午就長大了。
取水點排隊的兩個住戶在說,新區要遷四百人,先遷有手藝的;食堂窗口有人說帶聯防,不帶聯防誰敢去?
市場那排門面底下,說法又變成人遷出去後,房子歸留下的人分。周甜在登記桌後頭被堵了三回,都是來問名單的。
「名單上有沒有我們家?」一個修房隊的工人問她,「我剛分到南樓的鋪。」
「我手裡沒有這張名單。」周甜說,「真有也不在我這兒。」
她答得是實話。她不知道決策,也沒見過。可這句實話也傳出去了,變成:管理處有一份分流名單,下午整個住房區就都知道了。
於墨瀾從市場那頭走過,聽見的、看見的,都沒去攔。
下午碼頭來了船。渝都的補給船靠上跳板,先卸石灰再卸機件箱。劉勝軍早早等在碼頭,手裡捏著報渝都的要件單,箱子抬下來一隻他核一隻。
「電纜到了,機組修理包到了。」他把單子翻過來,「軸承呢?報了八套,一套沒有?」
押船的把交接單遞給他:「嘉南軍管了,軸承全劃給修船廠。下一班看能不能勻。」
「下一班哪天?」
「沒準。」
「船還用回到渝都修?我們這邊工廠也缺,你們……」
「你跟我說也沒用。」
劉勝軍把交接單折回去還給人家,沒罵出聲來。
跟船下來三個調來的人,田凱支著小桌挨個核身份。輪到中間那個,他把調令雙手遞過去,站在桌前等田凱問。
「雷振。嘉南機修組調來的?」田凱照表問,「從哪兒上的船?半道靠過哪兒?」
「嘉南碼頭上的船。中途靠了涪陽加水,別處沒停。」那人答得不急不慢,「武裝船沒見著。」
「會什麼?」
「修水泵,電機,軸承。開過幾年工具機。」
於墨瀾站在桌側,把這個人多看了一眼。
兩條前臂上幾道舊疤,平的,顏色比皮肉深,是酸燒過又長好的瘢痕。這個人名他在哪兒聽過。
「白魚嘴的?」他問。
雷振轉過來。
「你是那次坐船來的。」他說,「給我急送號那個。」
「病治利索了?」
「渝都治的,好了。」雷振說,「白魚嘴沒了,機子零件全拆走了,我就留那了,這次被派過來。」
「認識?」田凱問。
「見過一次,確實是搞機修的,挺會找東西。」於墨瀾說完站回桌前,等田凱把表核完。
劉勝軍已經湊了過來,把人上下打量一遍。
「會看配電櫃嗎?會操作工具機?」
「廠里的老柜子毛病都差不多,工具機會點。」
「跟我走。」劉勝軍把要件單捲起來往腋下一夾,「行李讓人給你送。你今天就得跟我去看,機械廠等著。」
兩個人順著碼頭往東南去了。田凱收桌子的時候對於墨瀾說:「這一個挑不出毛病。」
於墨瀾說:「跟別人一樣記。」
傍晚他往住宅區走,去看蘇玉玉。還沒到樓門口,小滿先從灶邊迎出來,手裡的柴沒放下。
「於叔叔。」他說,「地里都在說,嘉余的人要分開,要往東北遷四百人。」
「說什麼的都有。」
「蘇老師是派駐的。」小滿把那根柴換到另一隻手,「派駐算嘉余的人嗎?要是名單上有她,我跟不跟她走?我剛搬過來。」
於墨瀾看了他一眼:「還叫蘇老師?」
小滿怔了怔:「不然叫什麼。」
「你不是都搬過來了麼。」
「她教我認字的時候就是蘇老師。」小滿低頭拿腳尖蹭了蹭地,「叫順口了。再說,叫別的,好像我就真能跟著她似的。」
「先別自己嚇自己。」
樓門口的灶上坐著鍋,水汽往上冒。屋裡那張桌子,他前天才頭一回坐上去吃飯。
「新區八字沒一撇呢。」於墨瀾說,「真有名單我頭一個告訴你們。地里誰傳話幫我記著,活別耽誤。」
「嗯。」小滿答應得不算痛快。
這句話於墨瀾說得很順,順得跟真話一樣。走出一段路他想,問名單的人明天還會更多,今天撒的謊往後是要還的。
夜裡他回到管理處,田凱還沒走,新本子起好了,已經記了五個消息上游的人。
對講機響了一聲,碼頭值守報今晚的泊位。蹲守的人下午歸位了,到這會兒沒有報回任何動靜。能不能釣到,幾天能釣到,誰也說不準。
後半夜,陳玥又抄下來一封電文。
【荊漢江口夜航管制升級。各節點即日起上報彈藥留存與可征船隻數,三日一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