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4月9日。
災難發生後第1027天。
小滿坐在醫務點門外的水泥台階上,掌心朝上攤在膝頭。血混著粗砂,順著腕骨往下淌,在台階的凹坑裡積成一小灘暗紅。
蘇玉玉蹲在他跟前,單手托著他的手腕,另一隻手停在半空。她線手套上還糊著苗床的濕泥,想替他擦,又怕蹭到翻開的皮肉。
裡間的帆布帘子掀開一角,血腥味和消毒水味一起衝出來。程梓的白大褂下擺洇著暗紅。嚴東半跪在隔壁床邊,用膝蓋抵著鐵床,一隻手按著渾身抽搐的男孩。
那孩子聽說不知亂鑽了什麼地方,身上磕破了,回來就發燒。這會他燒得直翻白眼,兩條腿蹬得鐵床哐哐響,他母親扶著床沿哭喊,哭到後來只剩乾咳。
南三樓那頭,聯防隊員正把一排人順著牆根往下趕。一個穿綠色連帽衫的男人被反剪雙臂,野豬的腳踩在他後背上。
門邊的一塊擔架板上,蓋著一床白床單。布單底下的人很薄,一隻白皙的腳裸在外面。
天沒亮前,這腳的主人還在樓里喘氣。
一個多小時前。
醫務點的隊已經排到院門外。
「拿號排隊!別全堵門口!」田凱拄著拐杖擠進台階前的人堆,拐杖尖點在水泥地上,「先給急診讓開道!複查的,拿藥的,去牆邊等著。」
前排的人罵娘聲、求救聲、哭聲擠在一處。
「我一早就在這兒排了,還得給人讓道?」一個捂著後腰的男人往裡拱,「田主任,我腰都快斷了!」
「你這會死不了。」田凱被那男人撞得偏了一下,拐杖脫手掉到地上。於墨瀾從後頭探身,把拐杖撈起來塞回他手裡。田凱重新拄穩。
醫務點裡頭,程梓正用止血鉗壓住一團浸透的紗布。
盧丹潔是被兩個女人架過來的。她褲管全濕了,身下墊著一件外衣,血順著床板往下滴。
「什麼時候開始流血的?」程梓問。
短髮女人把手縮進袖口裡:「是她自己吃的藥,程大夫,沒人灌她。」
「別繞彎子。我問什麼時候開始的,不是問你有沒有灌她藥。」
「後半夜吧。」旁邊的灰衣女人從兜里摸出一板鋁塑包裝,遞到一半又想收回去。
程梓伸手奪過。藥板外面的盒子已經沒了,鋁塑板背面四個空泡已經癟了。她翻過包裝,看清那串縮寫。
「誰讓她這麼吃的?」程梓把包裝拍在藥盤邊,「她這個身子吃一片都得有人看著。四片一起吞,誰教的?」
灰衣女人往後退,撞上門邊的人:「人家說先吃一片,不行再加。她怕天亮被人看出來,自己把剩下的全吃了。我們攔不住。」
「人家是誰?」
灰衣女人看向短髮女人。短髮女人馬上罵她:「你看我幹啥?藥又不是我買的!」
床板上的盧丹潔抽了一下,手抓住身下的衣料,擠出幾個字:「沒人逼我。」
「那你急什麼?」程梓問。
她費了半天勁,沒吐出完整的字。
程梓俯身貼近:「你說。」
「再拖幾個月,我拿什麼養。」
程梓問:「藥誰給你的?」
盧丹潔閉上眼,沒答這個:「別抬我回樓。那張鋪誰愛睡誰睡。我不欠了。」
她後頭沒了聲,身下的衣服還在往外洇血。程梓摸了一下她頸側,轉頭讓護士拿鹽水和紗布。
嚴東那邊又有人喊孩子燒抽過去了。兩張床之間隔著一條窄道,藥盤、血盆、半桶換下來的水全擠在腳邊。
沒救回來。盧丹潔抓著衣料的手先鬆了。
人抬到門口。陶濤過來了。
「昨晚誰最後跟她在一塊?」
短髮女人往人堆里鑽,被陶濤扯住後領拽回來。
「你抬的人,血還沒幹,就想走?昨天你也來這了吧?」陶濤問。
「我就是同樓的!昨晚有人喊我送件厚衣服,我送完就走了。」短髮女人急得跺腳,「你們要抓抓喊我的,跟我沒關係!」
「誰喊的?」
女人閉上嘴,肩膀縮了起來。
陶濤順著她剛才看的方向撥開人群,走到拎著空飯盒的郭晨露面前。郭晨露剛從食堂過來,看見陶濤,先把飯盒抱到胸前。
「別找我。東西沒過我的手。」郭晨露說。
「我問東西了嗎?」陶濤伸手指了指門板上的白布,「人都蓋上了,你還想先把自己摘乾淨?」
「我就是聽人問過,誰拿的、誰賣的,我沒看見。」
「還有誰?」
「這裡這麼多人,你讓我現在說?」郭晨露把飯盒抱得更用力,「說了我今晚還回不回樓里?」
陶濤往她跟前走了一步,放低聲音。
「你現在不說,等會兒就單獨說。你不敢回去,我也能讓你今天回不去。郭晨露,你最好想明白嘉余是歸哪邊管。」陶濤說。
醫務點門口對著南樓下來的泥路,中間隔著一片空地。趁現在人齊,於墨瀾讓野豬帶聯防把樓里的人從那邊都叫過來,在台階旁分開問話。
小滿是跟蘇玉玉一起來的。蘇玉玉正拎著一小桶燒開的水,過來找程梓要點碘伏備用,小滿幫她拎著包。兩人站在門口看了會,大致明白是怎麼個情況。
蘇玉玉把水桶放到腳邊。
「那個叔叔!」小滿從蘇玉玉身邊喊了一聲。
野豬看他。小滿指著路邊的男人:「穿綠色帽衫那個。我昨晚去接水見過他。他拉著那個阿姨進屋,阿姨不想進去。」
穿綠色連帽衫的男人扭頭就罵:「小兔崽子!滾!」
他抬手推了小滿一把。小滿往後退,腳後跟絆到碎磚,整個人摔在地上,掌心蹭過水泥邊。
蘇玉玉就在小滿旁邊。她丟開手套,把小滿拖到身後,抬手就抽在那人臉上。
「你再碰他一下試試!」她說。
那人第一反應想還手,推到蘇玉玉肩膀上。蘇玉玉左手抓住他的衣領往下一拽,右手又是一巴掌。
「啪!」
野豬和聯防隊員立刻撲上來,把那人壓在地上,然後拖到牆根問。
程梓給小滿沖洗傷口時,蘇玉玉蹲在旁邊,嘴裡一直罵。
「讓你站我後面,你偏往前喊,現在好了。讓你逞能,看你怎麼跟小雨說。」
小滿疼得鼻尖冒汗,還是小聲辯解:「我沒逞能。我真認識他。」
蘇玉玉用鼻子嘆了口氣,過了一會兒又說:「認識也先喊大人。你才多高,誰給你的膽子往前站。」
小滿把手往回縮,程梓按住他:「別動。你這塊皮要剪掉。」
蘇玉玉馬上轉頭:「你輕點。」
程梓抬頭看她:「你來?」
蘇玉玉閉了嘴,把小滿的肩膀攬過來抱著。
宿舍一間空屋裡,郭晨露被單獨關了大半天。陶濤沒打她,也沒審她,只讓人把門守住,只給水不給飯。
傍晚時,郭晨露自己拍門,說要見陶姐。
陶濤靠在門外:
「她招了。南樓有個叫廣哥的,災前剛從監獄裡放出來,拉了一幫人投奔常湘,在那邊算個小頭頭。來咱們這登記的時候他沒說,只當是個普通老百姓。」
於墨瀾問:「這廣哥和盧丹潔什麼關係?」
「廣哥替她壓過兩次帳。後來帳越欠越多,人情也越欠越多。盧丹潔懷孕之後,她那事就不好做了,才去拿藥。」
於墨瀾問:「郭晨露不敢說的就這個?」
「她說白天說了,說不定晚上睡覺就死了。」陶濤嗤笑了一聲,「這話我信一半。她還想看看廣哥能不能保住她。」
小辦公室里,田凱搬來三摞冊子:人員登記、派工底單、物資流轉。陶濤也進來了,站在門邊。
趙國棟把槍放到桌上:「今晚不能放空。南樓那幾間屋,先封住。出入口也封住,挨間搜。」
鄭守山說:「封門可以。但你要是帶人挨間踹,新來的剛住穩幾天,不明白情況的有可能炸。別的樓也跟著炸。」
「那今晚先堵門。」趙國棟說,「樓梯口、後門、窗外都站人。誰往外帶包,先扣下。」
陶濤說:「廣哥不是一個人。收帳的、看門的、跑腿的、送女人進屋的,不是一撥人。你最多揪出三五個,其他人呢?」
田凱翻開派工底單:「這攤子能起來,不是他們多有本事,是底下真有人缺藥,缺床鋪。你今天按下去一個,明天再冒一個。」
於墨瀾翻到南三樓那幾頁。那幾間屋的住戶換得很勤,名字改過幾次,筆跡也不是一個人的。
「你說得對。」於墨瀾說,「人有需求,黑市就會往裡鑽。一刀切治不住。但是絕對不能讓地下那套替我們管營地。」
屋裡安靜下來。
「以前咱嘉餘人少,抬頭低頭都是熟臉,都有情分。誰手裡有什麼,誰欠過誰,大家心裡有數,都不亂來。現在生人多了。」
鄭守山看著他:「你往下說。」
「把規矩擺到明面上。」於墨瀾合上登記冊,「今晚先把話放出去。先主動交槍,藥交到醫務點,不許私下換床鋪,以後都憑工時換。給他們一天時間。」
趙國棟問:「明天呢?」
「明晚搜樓。」於墨瀾說,「該打的還得打。但為什麼打,得先讓全營新來的人都知道。不是誰今天火大就抓誰,也不是什麼廣哥說了算。」
陶濤接過話:「有的也只是混口飯,別一鍋扣死了。你要是把人全打成廣哥一夥,明天就沒人張嘴了。」
於墨瀾說:「讓人知道營地認哪套,不認哪套。」
鄭守山點了點頭,轉頭看田凱:「找個會寫的來。別寫那種繞來繞去的話。」
田凱翻開入營名單,指到一個名字:「夏山北。災前在小律所幹過。這幾天在登記桌子當臨時文書給人填表,字寫得挺清楚。」
夏山北被叫進來時手上還沾著藍黑墨水。他進門先看見桌上的槍。
「幾位領導找我?」他問。
「我們定事,你幫著把話寫明白。」於墨瀾遞給他一支筆,「營地要立明面上的規矩。你懂這塊,哪句容易讓人鑽空子,哪句說出去沒人聽得懂,你當場提。」
「最後寫出來,要讓全營的人能看懂,知道什麼東西不能碰。」
夏山北接過筆,手有點抖。
「白天還有人問我,鋪被人占了該找誰說理。我當時只能說看看後勤的管不管。現在要重新立法了是嗎?」
鄭守山把冊子推到他面前:
「對,立法。就從這幾件事寫。」
夏山北坐下,翻開入營評估表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