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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價碼

2026-06-07 05:53:25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30年4月8日。

  災難發生後第1026天。

  盧丹潔還在醫務點裡間躺著。程梓給她沖了糖鹽水,又讓她吃了幾口稀飯。

  外間排滿了傷病號,兩個護士一個守著門口的隊伍,一個給剛包好的傷口換紗布。

  嚴東正在門邊給一個水泥廠男工檢查,夾板拆開後,男人的右手腫得發亮,拇指還能動,食指卻跟不緊,虎口那塊皮膚顏色暗沉,摸上去發涼。

  「早上那片幾點吃的?」嚴東問。

  男工的妻子先答:「天還沒亮。他喊疼,我就給了。」

  男工罵了一句:「我喊疼?昨晚誰把我推到門口去的?」

  女人說:「你不去門口,裡頭那幾個就要把被子扔出來。你叫一宿,誰受得了?」

  嚴東問:「昨晚那片呢?」

  「傍晚吃的。」女人把男工的胳膊往上託了托,「後半夜沒藥,他一直拿腳蹬床板。」

  嚴東重新把夾板墊好:「今天不能再加量了。等會兒我去水泥廠再給你們看一次,手儘量抬高,別自己隨便拆夾板。」

  男工又罵,說疼成這樣還讓他抬手,明天廠里點人,他這隻手要是廢了,飯也別想領夠。

  女人沒有立刻讓開,手還扶著藥箱邊。

  「嚴大夫,給他留一片也行。」她說,「不現在吃,晚上真扛不住再吃。屋裡已經嫌我們了,再鬧一夜,鋪就沒了。」

  嚴東讓護士把藥盒收回藥箱:「我能給的就這麼多了。隔壁骨折的還在等著,下午還有個發燒的要來看。今天的補給沒送到,大家都想用藥,得排。」

  她的鞋尖還抵在藥箱邊。

  嚴東把夾板旁的紗布收好:「你丈夫這手,得看腫脹和血色。止疼藥吃多了,人覺得不疼就硬扛,夾板綁得太緊,手說不定就廢了。」

  女人沒再求情,扶著男工往外走。男工邊走邊罵她連一片藥都討不來,她回了一句:「你少拆夾板,我就少來求人。」到了門口,她又問護士:「等嚴大夫回來,還能不能再看一眼?」

  護士說:「嚴大夫已經記過用藥量了,不能再給了。」


  女人扶著男工走了。裡間帘子後頭,盧丹潔等腳步聲遠了,開口道:「她還會回來問藥。」

  程梓端著空碗出來:「你先顧好自己。」

  「我就是在顧自己。」盧丹潔坐起身,「我要回宿舍。」

  「今天先在這兒養一天。」程梓說,「你還想打胎,得等身子撐得住才行。」

  「我不回去今晚的鋪位就沒了。」

  於墨瀾出現在門口:「登記冊上有你的床位,沒人能隨便占。」

  「領導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登記冊上是死的,人是活的。」

  程梓把帘子拉開一截。盧丹潔坐在床邊,褲子已經換過了,頭髮攏到了耳後。

  盧丹潔把隨身的布袋拉到身側:「你們能讓我今天躺這兒,又不能讓我天天躺。」

  於墨瀾問:「樓里誰管這些?」

  床邊那杯糖鹽水已經涼了,盧丹潔沒碰。

  醫務點門外有人喊護士。護士出去一趟,回來時手裡拎著個布袋。

  「門口放著的,說是給裡間那位的。」護士說。

  袋口沒扎嚴,裡頭是一件外衣,袋底還藏著兩支煙和一小袋鹹菜。程梓把袋子放到床邊,盧丹潔看了一眼袋口,伸手要接,程梓把袋子提開了。

  「誰送來的?」於墨瀾問。

  護士把藥箱蓋合上:「女的。穿灰外衣,短頭髮,放下就走了,沒說名字。」

  盧丹潔伸手要拿袋子,被程梓先擋了。

  「你不能回樓。」

  「衣服都送來了,這是在催我呢。」盧丹潔說。

  於墨瀾問:「催你幹嘛?」

  「晚上有人來叫。」盧丹潔往門口那邊挪了挪,「你別逼我說名字。」

  程梓按住她的肩:「你現在這身子,回去也扛不住。」

  盧丹潔靠回牆上:「我剛來那天,分到的是靠窗的鋪,半夜漏風,還返潮。有人說裡面有個干鋪,讓我先過去住。第二天我下不了水泥廠的活,又有人替我上工。今天我摔了,東西就送到門口了。你覺得我能拿出什麼換這些?」


  於墨瀾問:「你一直這樣換?」

  「我跟過幾個能擋事的人,死了兩個,跑了一個。後來常湘就是這套。到了嘉余,換了樓,還是這套。」

  盧丹潔又對程梓說:「你們做領導的不缺這些,我缺。你老公是田副主任吧?外面的人活著多難。」

  程梓把空碗放回藥盤:「你少拿這話壓我。你今晚先躺著,門口我看著。」

  於墨瀾看了眼程梓,想起她當初為了活命,連小白鼠都生吃了。

  盧丹潔把布袋往床邊挪了挪,手沒再伸過去。

  於墨瀾沒有繼續問名字,轉頭對程梓說:「今天誰來接她,先別放人,問住哪間、替誰來的。說不清就讓許建松過來認。」

  外面,宿舍那邊傳來許建松的罵聲。有人正抱著被褥往樓里走。

  「空屋歸營地統一分配!聽不懂嗎!你當嘉余是野地?」

  下午五六點的時候,水泥廠又來人了,還是上午那個女人。她外衣領口敞著,左手腕子上一圈紅印,右手握著兩片藥。她沒進門,先問護士嚴大夫在不在。

  護士說嚴東去了水泥廠東側看夾板,還沒回。

  女人把手打開:「你先看看,這藥能不能給他吃。」

  手心裡是兩片白藥,一片被掰掉小半塊,另一片邊上還留著壓線。

  程梓沒讓護士碰,她把藥片倒進空袋子裡,叫人去找嚴東。

  女人急了:「他在廠里砸床板,旁邊的人讓我把他弄走。嚴大夫又不在,那人說半片就管用。」

  「哪來的?」於墨瀾問。

  女人把袖口往下拽:「南樓三層。別人說那邊有人手裡有藥,拿券就換。我去問了。」

  男工很快也被人扶了過來,右手腫得比上午高了一截,夾板邊的繃帶勒進肉里。他看見藥袋就罵:「還看什麼?拿來。」

  嚴東跟在後頭進門,洗了手,先把夾板鬆開,又去看那隻藥袋。他用鑷子夾起半片藥,放到燈下看。藥面有壓線,背面有廠碼,和醫務點藥盒裡那批一樣。

  「藥是真的。」嚴東說。

  女人剛要伸手,嚴東把藥袋拿開。

  「退燒藥。」他說,「不是專門止痛的。」

  男工罵得更難聽:「兩張券換這個?人家說止疼你就信?」

  女人回頭罵他:「我不換,今晚你又把一屋人吵起來?你死了,我還得給你收屍。趕緊吃了去幹活。」

  嚴東重新看他的手背顏色,讓護士換紗布和夾板墊層。

  於墨瀾問女人:「南樓三層哪個屋?」

  「十七。」女人說,「他說上午發燒領了兩片,下午退了,用不上,便宜換給我。」

  許建松帶人去南樓三層。

  嚴東翻開發藥登記。今天上午發熱欄里,南3-17寫著體溫三十七度八,領退燒藥兩片。

  護士看了一眼:「這個人我記得。他來得晚,額頭熱,手腕不熱。說排隊吹了風,下午還要出工。」

  嚴東問:「藥給他帶走了?」

  護士把拆開的紗布包放回盤裡。

  嚴東把登記冊往回翻,翻到藥品庫存頁。入庫數、發放數、剩餘數都對得上。護士把退燒藥盒拿來,當面點了一遍,盒裡還剩二十五片,冊上也是二十五。

  程梓說:「數沒少。」

  嚴東把那兩片退燒藥放到庫存頁旁邊:「數當然沒少。藥發到他手裡,就算用掉了。」

  門外有人喊嚴大夫,說發燒的孩子還等著。護士看了藥箱,又看登記冊,沒敢自己拿藥。

  這時候,陶濤才把郭晨露叫到醫務點。

  她站在台階下:「別問我。我沒拿券,也沒賣藥。她問誰有藥,我說聽見南三有人換藥。就這一句。」

  於墨瀾問:「你怎麼知道有人換藥?」

  「他自己說的。」郭晨露說,「我一天聽見這種話多了,誰有鋪,誰缺飯,誰換藥,我聽見就聽見了。你要我裝聾?今天問我的有六個。」

  盧丹潔笑了一聲:「她這耳朵值錢。」

  郭晨露頂回去:「你在這躺的挺美?」

  程梓把帘子拉住:「這裡是醫務點,別吵。」

  於墨瀾把庫存頁合上:「從現在起,醫務點開的藥,不帶走。」

  嚴東看向他。

  「止疼片、退燒片、消炎藥,都在這裡吃。」於墨瀾說,「護士看著吃下去。要分早晚的,早晚來醫務點。廠里、宿舍、家屬想代領,一律不發。」

  門口立刻有人問:「那半夜燒起來怎麼辦?」

  「抬過來。」於墨瀾說。

  又有人說:「腿斷了也來?」

  於墨瀾回頭瞪他。

  那人不認識於墨瀾,但旁人讓他閉了嘴。

  程梓看著門外那排人:「這樣醫務點今晚別想睡了。」

  於墨瀾說:「今晚先不睡。」

  許建松從南樓回來,十七號床的人沒在屋裡,鋪上只剩一件外衣。隔壁床的人說,那人下午拿著飯盒出去,回來時說燒退了,今晚上上半班。

  「他們那一屋的人,都覺得挺划算。藥換了飯,人還能去上工。」許建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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