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4月7日。
災難發生後第1025天。
早船靠岸晚了,日頭偏過來,第一批貨物才落地。
碼頭先卸鐵絲網、沙袋、工兵鍬和彈藥箱,民用的物資在後頭。糧袋少了一排,藥少了兩箱,衛生用品只來了一箱。
消息一傳開,過磅的地方就吵起來。男的罵沒吃飽怎麼幹活,女人問衛生巾還發不發,排在後面的捂著腮幫子,追著問這批藥里有沒有甲硝唑。
田凱把物資本合上,只說藥先進醫務點,衛生用品按戶登記,其餘等清點。同一句話他說了三遍,人還是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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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規發布後,老嘉余營那批人的貢獻點剛結清,全都折成口糧和鹽發到各戶。今早圍著管理處問的,多半是最近幾天新來的人。他們沒有貢獻點,手裡只攢下幾張工時券。
券是這兩天才發下來的新東西,出多少工記多少。物資還沒理完,也沒有開市集,券在手裡換不出幾樣東西。
於墨瀾沒在碼頭多待。他騎上買菜車,往東北新開墾的田地去。上坡那截他蹬得有點喘,下車推過去。
蘇玉玉昨天帶人把原種下了地,今天在鋪第二片地膜。
坡上風大,壟是新起的,土松。新分來的幾個女工手不熟,做得慢,還總踩錯地方。於墨瀾把車靠在鐵絲網邊,過去搬了兩塊磚,把掀開的地膜邊壓好,才蹲到溝坎邊上看苗。
「你別幹活。」蘇玉玉說,「看見誰踩苗了喊一聲。」
這批種子是蘇玉玉一粒粒培育出來的,下地前都按顆數。地膜也是渝都撥來的,有點短。沒蓋上的那截,夜裡來場霜,剛拱頭的芽就得凍回去。
於墨瀾看她把人往背風那側趕。
「今早少的東西你聽說了。」他說。
「聽說了。」蘇玉玉把溫度計插進土裡,「什麼都先往戰備走。人都喘不過氣了,還想著打仗。」
「地里缺人不?」
「人不缺。」蘇玉玉直起腰,朝最外側的壟喊,「盧丹潔!腳往溝里放,別擦苗根。」
她轉回頭:「缺成手。來的這幾個,有人真不會,有人裝不會。」
叫盧丹潔的女工應了一聲,彎腰撿石頭。她腰彎得比別人慢,起身時還總把沾泥的手甩幾下。她人剛站起來,膝蓋一軟,整個身子往溝里栽,帶倒了一幅地膜。
旁邊兩個女的伸手去拉,腳下一亂,又把膜踩了一腳。
蘇玉玉和於墨瀾過去,把人托到運磚的帆布墊上。蘇玉玉回頭喊:「膜拉回去,磚壓住,別圍在這兒,都回自己壟上。」
盧丹潔褲腳有血,臉上沒血色,手腳冰涼,撐了一下沒坐起來。她先去拽褲腳,沒拽住,抬臉看蘇玉玉。
「我沒事。別喊人。」她說。
「早上吃的什麼?」蘇玉玉蹲在她身邊,攔住她還要遮褲腳的手。
食堂的早餐取消了,現在中午才供工餐,早晚自理。
盧丹潔不答,只坐著喘氣,把臉偏向坡下面。
壟邊一個女工轉身往坡下跑,走的是南側宿舍方向,不是醫務點。沒過多久,她回來了,還多來了一個女人。走前頭的拎一隻布袋,袋口露出換洗衣服。
「這是盧丹潔吧。」她說,「我帶她回屋歇著,衣服拿來了。蘇博士,地里忙,你別耽誤。」
「她暈在我地里。」蘇玉玉說,「先送醫務點。」
「女人這點事回屋收拾就行。」女人說著把盧丹潔從臉到褲腳看了一遍,「醫務點今天排成什麼樣,你也知道。」
「她住我們的鋪,吃我們勻的飯。」另一個開口,「今晚她得還帳。」
蘇玉玉站起來,擋在盧丹潔前頭:「她今天在我地里出的工,工時我記,病假我報,人先送醫務點。你們給過什麼,回頭拿到管委會說清楚。」
那女人看了看坡上的女工,又看清溝坎上坐著的於墨瀾,把布袋往身側收了收。
「蘇博士,地里的事你管。」她說,「樓里的帳,你一個渝都來的管不了。」
「你們吃的住的哪樣不是嘉余的東西?」蘇玉玉說,「你們拿公共的東西做人情,就不是樓里的私帳。」
坡上的女工都在聽。有人低下身去拉膜,動作比剛才快了些。
那兩個女人沒再搶,撂下一句「那你自己兜著」,轉身下坡。另一個臨走多看了盧丹潔一眼。
盧丹潔看著她們的背影,沒謝蘇玉玉。
「蘇博士。」她靠在帆布墊上,「你今天替我講規矩,晚上她們也會跟我講規矩。她們的規矩比你的快。」
「今晚先去醫務點。」
「你們渝都來的,今天替我講一句公道,明天拍拍屁股走了。我還得回那棟樓里過。」
「這是嘉余。」蘇玉玉說。
蘇玉玉轉向坡上:「誰剛才踩壞的膜,自己補上。盧丹潔這壟我另派人接。」
她又看向於墨瀾。
於墨瀾早就把買菜車推過來了:「我送她,你接著干。」
下坡那段不長,於墨瀾一隻腳點著地,讓車順坡往下溜。
路面坑坑窪窪,車把直晃。盧丹潔坐在后座那塊木板上,過排水溝車一顛,她伸手摟住於墨瀾的腰。
她貼得很會分寸。手臂搭上來時留著餘地,身體順著車身的晃動往前送,胸口擦過他的後背,又很快退開一點。
那股甜味很淡,混著血腥和田土味,還能聞出一點洗髮水的香。人都虛成這樣,她仍記得怎樣讓男人知道她是女人。
於墨瀾穩住車把:「手鬆開。」
「摔下去你還得背我。」她在他身後笑,「領導,你不划算。」
「你以前做什麼的?」他問。
「做直播。」她說,「唱歌,聊天,哄人睡覺。後來沒網了,還幹這些。」
車過一處碎石,她借著那一下又貼上來,氣息落在他頸側附近,很快又收回去。
「我下不了地。」她說,「你也看見了。我不裝勤快,裝了也沒用。領導,你在管委會說得上話。今晚你要,我去你那兒。你替我跟樓里說一句,別再把我往地里分。」
於墨瀾把車停在坡底。
「手鬆開。」
盧丹潔沒立刻放。她的手指隔著衣料在他腰側輕輕收了一下。
「我不要多。」她說,「一個乾淨床鋪,早晚能多領口吃的。真的。我洗乾淨,聽話,不纏人。」
「你再拿這套試我,自己下去走。」於墨瀾說。
盧丹潔坐回后座,笑意退得很快:「你們男人都這樣。想要的時候說女人懂事,不要的時候說女人不要臉。反正價是你們定,髒不髒也是你們說。」
於墨瀾沒接她的話,重新蹬車。
醫務點門口排著人,貼牆根站。程梓在裡頭給一個碼頭工清壓傷的腳,從早上到這會兒沒坐下過。
門口幾個等著的探頭往裡看。於墨瀾把車停在台階下,扶盧丹潔進去。
程梓出來,看了盧丹潔褲腳的血,把人帶進裡間。隔著帘子問診,話聽不真切。
過了一陣,她把帘子拉嚴,又過了一陣才出來。
「低血糖,摔傷不重。」她對於墨瀾說,「於哥,你先到外頭等等。」
於墨瀾退到門口台階上。
裡間安靜了一會兒,盧丹潔忽然笑了一聲。
「那孩子他爹你們上哪找去?」她隔著帘子說,「我自己都說不準。」
程梓掀簾出來,沒接她的話,只朝於墨瀾點了下頭。
於墨瀾走到帘子外頭:「你想怎麼辦?」
「打掉。」盧丹潔答得快,「這東西我留不起,也不想留。程大夫,你給不給弄?」
程梓讓她坐回去:「你現在身子虛,我們這條件不行,硬來得出血,要命。先吃幾天飯養回來再說。」
「養回來我也不要。我連自己都餵不活,拿什麼餵它。」盧丹潔說。
程梓把空了的藥盒扣上,轉身去沖糖鹽水。
「你才二十五,日子還長。」她說。
「二十五在這兒不算小。」盧丹潔靠回牆上,「明天都不一定熬得過去,還什麼日子。」
那盒糖本就不多,今天又衝出去一碗。於墨瀾讓程梓把人先留下,今晚別回原屋。程梓應下,把話說清:床位就那幾張,留不長。
傍晚,於墨瀾在管委會後面路上等到蘇玉玉。
「醫務點怎麼說?」她問。
「懷了。孩子爹說不清。路上還想拉我下水。」於墨瀾說。
蘇玉玉說:「她看中的不是你這個人。她在試你能不能替她兌東西,換鋪、少上地、多一口飯,哪樣都行。」
「你這話說的。你在地里看出來了?」
「那兩個女的一上來就拿床鋪和飯說話,還帶了衣服。」蘇玉玉說,「她們不問她傷得重不重,只想把人帶回屋,讓人拿身子還帳是吧。」
「怎麼查?」
「先別問誰睡過她。」蘇玉玉說,「一上來問這個,事就歪了。先查誰能私底下換鋪,誰能替她頂班。」
於墨瀾看著她。
蘇玉玉繼續說:「盧丹潔不是今天才這樣。」
於墨瀾看她。
「今天來的幾個女工,也有兩個臉色不對。」她說,「派工的人到底怎麼分的?」
「我明天把名單拿來看看。」
於墨瀾推著車往管委會去。天將黑的時候,南側宿舍那棟樓下的燈開起來,有人端著臉盆站在走廊上說話,有人拎著飯盒上樓。
二樓盡頭有一扇門開了又關。於墨瀾看了一會兒,推車進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