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4月6日。
災難發生後第1024天。
清明這兩天沒有落雨。
雲層又低又灰,偏偏一直沒砸下來。辦公樓牆根甚至曬出幾塊干地,前幾天積在水泥縫裡的水也縮了一圈。
喬麥騎過那輛現在是巡邏專用,現在這輛自行車是以前桂俊林從縣城某個角落摳出來的買菜車。
車把歪過一次,前叉也傷痕累累。營里的人調了半天,給鏈條上了油,車后座臨時擰了一塊木板,用皮帶綁住,坐大人肯定硌屁股,坐孩子還湊合。
於墨瀾把車推出來時,小滿正在院裡替食堂搬空桶。小滿見他推車,立刻把桶放到水點門口。
「於叔叔,你要去哪兒?」
「逛一圈。」
「你能騎嗎?」
這話問得太直接。於墨瀾把車撐踢上去,試了試剎車。
「你這孩子,我怎麼不能騎車。」
小滿咧嘴笑了一下:「蘇老師讓我上午去挑苗,我挑完了。空桶也搬完了。」
「那上車,我帶你逛逛。」
小滿繞到后座,伸手按了按那塊木板:「這個會不會掉?」
「掉了你先落地,我再落地。」於墨瀾說。
小滿爬上后座,兩隻腳往兩側收。於墨瀾跨上車,左腿踩踏板時沒接住力,車頭往旁一偏。於墨瀾把車推了幾步,等左腿重新踩實,在辦公樓前繞了半圈,騎得還算穩。
車輪壓過一條淺溝,前胎顛了一下,他把車把擰回來。
「你要是被我摔了,別跟小雨寫。」於墨瀾說。
「我不寫。」小滿抓住他的衣服,「我寫你騎得還行。」
辦公樓在中段,往東南去是工業園,往西北去是老城區和碼頭。於墨瀾先帶他往操場方向騎。操場是原先學校的,現在是聯防的訓練場。
聯防的教官和新兵分成幾撥,有人在練翻越矮牆,有人在拆裝步槍,有人在背沙袋繞圈。口令聲、跑步聲,罵人聲混在一起。高俊才看見於墨瀾,沒打招呼,他正忙著罵一個新兵。
小滿在后座把頭往前探:「他們天天練這個?」
「嗯,嘉余以後得讓他們守著。」於墨瀾繞過一堆沙袋,「外面有人不老實,槍要會用,腿也得能跑。」
「我也能練嗎?」
「你先把地里活練明白。」
小滿沒爭。男孩子對槍都好奇,野豬的槍他摸過幾次,但沒開過。
他盯著那些摔在沙地上的人。一個新來的年輕人翻牆時腳沒抬夠,膝蓋磕上水泥沿,摔下去後坐在地上揉腿。旁邊的老聯防隊員沒拉他,只把負重丟回他懷裡。
「那個叔叔。他怕摔。」小滿說。
「怎麼看出來的?」
「他跑之前摸了好幾次牆。」
於墨瀾把車速放慢,沿操場外的磚路騎。
「怕什麼來什麼。」
過了操場是石灰倉。體育器材室被清出來,門口堆著袋裝石灰,袋皮上有港務批號。兩個工人把袋子抬上平板車,前頭的人喊了一句,後頭立刻換了角度推。
小滿聞到石灰粉,側過臉咳了兩聲。
「這都是給新地用的?這麼多?」他問。
於墨瀾說:「你蘇老師地里的酸要中和,水泥廠也要,給住的地方消毒也要。」
「那給誰?」
「先給地。」
小滿在后座小聲重複了一遍:「今天配到地里。」
這不是孩子的話,於墨瀾沒糾正他。孩子在嘉余長大,很多程序話都是跟他們撿來的,從調度室、苗床、短波報數里聽到,久了張口就帶出來。
別的孩子都圍著飯桶打轉,小滿先記東西往哪邊送,給誰分,按什麼規矩。
他們往東北方向騎,之前這裡是劉勝軍他們種過東西的地方,現在擴了幾倍。
最後一段坡路帶著碎石。於墨瀾沒讓小滿下車,自己往前推了十幾米。新墾地外側的鐵絲網已經拉起一段,木樁打得不齊,有兩根歪得厲害。
坡下是新翻開的地,顏色比舊地淺,石灰撒過後留著白痕。蘇玉玉在遠處帶人改排水,周小滿從后座上伸長脖子,很快找到了她。
「蘇老師在那邊。」
「今天不下去了。」於墨瀾把車停好,「你看這道網。」
小滿從車上跳下來。他走到鐵絲網前,沒伸手碰。
「以前這裡能直接下坡。」
「以後不行。」於墨瀾站在他旁邊,左腿緩了緩。「地在網裡,人也在網裡。裡面才是嘉余。」
小滿順著鐵絲網往外望。坡外的草被酸雨打得稀,幾條舊水溝橫在荒地里,再遠一點就是縣道那邊來的低坡。
「那這道網是防人的?」
「防外面的人。」
坡肩的風比下面硬。於墨瀾扶著車把咳了幾聲,把水壺取下來喝了一口,水有鐵皮味。小滿盯著他的臉。
「你別騎太快。」
「你管得比小雨還多。」
「小雨不在我就替她管。」
於墨瀾把水壺掛回去:「行。於小雨派到嘉余的幹部。」
小滿坐回后座,這回上車前先看了看於墨瀾的左腿,於墨瀾當沒發現,車推了兩步再踩踏板,省了起步那一下硬勁。
工業園那頭比昨天更亂。水泥廠產線開著,料車排到門口。馬成拿著單子在廠門口分人,一個個叫過去幹活。新來的男人背上第一袋水泥,走出四五步,肩就塌了,被旁邊人接住。另一個倒能扛,走到料棚口還知道把袋口朝上,不讓灰漏出來。
小滿在后座靠近於墨瀾耳朵說:「那個能幹。」
「哪個?」
「臉上貼膠布那個。他的袋子一點都沒撒出來。門口那三個不行,馬成叔喊人他們就往後退。」
「怕苦?」
「不一定。」小滿想了會,「有一個是腳疼。我腳疼的時候就那樣走路。」
於墨瀾把車靠到廠門外,不擋運料車的路。馬成見他過來,遠遠招呼:「於哥,別往裡進了,灰大。」
「我不進。」於墨瀾問,「上午試得怎麼樣?」
「能留下二十來個。剩下的下午退回去重排。」馬成把單子舉起來,「他媽的扛東西都不會,真不知道以前是幹什麼吃的。下午我得罵許建松去,分來的人淨添亂。」
小滿在后座笑了一下。馬成這才發現他也在。
「你笑啥?地里不忙了?」
「忙。嘉余不一樣了,於叔叔帶我認路。」小滿說,「我下午回去找蘇老師。」
馬成把單子夾到木板上:「認路好。以後誰亂跑就讓你把人拎回來。」
「我拎不動。」
「你喊人。」
於墨瀾沒繼續耽誤馬成,推車離開工業園門口。冷庫的大門從路上能見到,鎖換過以後比過去新,門口有人守著。小滿一直在看那邊。
「陳叔叔以前就在那兒。」他說。
「嗯。」
「和你一起來的趙叔叔是新來管事的嗎?」
「你鄭伯伯和趙叔叔各管一塊,一個管幹活吃飯,一個管營地安全。」
小滿點點頭。他沒繼續提陳志遠的名字,只是多看了一眼冷庫門。
他們騎過冷庫外那段路,輪胎碾到幾顆碎石,顛得小滿抱緊車架。
從工業園往碼頭走,住宅區夾在中間。過西側路口時,另一段鐵絲網從兩棟空樓之間拉過去,把現在住人的城區和西南邊那片舊縣城隔開。網後頭的居民樓空著,窗洞是黑的。
小滿回頭看了一陣:「現在還能去那邊找東西嗎?無名叔上次去給我翻了本子。」
「跟搜索隊去可以。他一個人不行。」
「他不愛跟人走。」
「那你去管他。」
小滿認真想了想:「陶姨不喜歡他。他聽周琴姨的。我勸不動。」
「你跟他說給後院那些人墊木牌,得有人一起搬。」
「這個能行。」
老城區清出的房子已經住滿了,都在低層,方便在樓門口生明火。樓道口放著各家的水桶、晾繩和工具。
孩子在取水點排隊,周琴正在罵一個把髒水倒錯地方的人。陶濤在樓下點住房登記,一個女人抱著被子跟她吵,說自己一家五口不能再擠走廊。
陶濤把登記本拍在塑料凳上:「你要屋,別人也要屋。能住進去的屋子就這些。你男人今天上工了嗎?」
「去了。」
「哪條線?」
「碼頭。」
「晚上拿出工條來,明天給你看空屋。你在這兒跟我吵也沒用,現在房屋要重新分。」
小滿在后座聽完,湊到於墨瀾耳邊:「陶姨今天罵人比蘇老師少。她每天都要罵人,每天罵的都不一樣。」
小滿樂出聲。陶濤還是聽到了,回頭喊:「小滿?」
「我要去地里了!」小滿立刻答,「我認完路就去。」
於墨瀾帶著小滿穿過住宅區。
管委會門口支著一張摺疊桌,有幾張新做的表,上面一張寫著工種、工時、折算比例。鄭守山站在桌邊,田凱在旁邊核人名。
「小孩怎麼算?」田凱問。
鄭守山說:「識字班出勤算一份保底,幹活一樣算,按輕重分。」
於墨瀾沒有停。昨晚鄭守山說過之後,嘉余要開始實行新的分配製度了。
碼頭收發點前的隊伍比昨天短了,周甜正在盤問新來的人,給他們寫經歷備註。
許建松在對一個男人說:「不是讓你上防線。你連槍都沒摸過,上什麼防線?你去砌牆,讓你兒子去揀菜,揀壞葉子,會不會?」
那男人點頭。
「會就去報到。」
碼頭班子正在卸一船鐵絲網和空編織袋。幾十個人排成一串,從船舷到儲物棚子傳遞。於墨瀾騎過去時,許建松喊:「於頭,新來的這個能幹,先放碼頭了。」
於墨瀾沒下車,只朝那邊交代:「你說了算。」
許建松轉頭又去罵後面偷懶的人。
小滿的注意很快被過磅處吸走。一個女人把背簍放上去,裡面是幾個扳手、兩捆電線和塑料接線盒。
「她怎麼換東西?」小滿問。
「現在還不是換,交東西可以折算勞動。等工時券印出來,就會辦市集,會有正經的換法。」
「貢獻點以後不用了?我還有……一百多點。」
「快不用了。」
小滿換了個問題:「那以後我干地里的活,也發券嗎?」
「看鄭伯伯他們怎麼定。」
「我也幹活。」
「沒人說你不干。」於墨瀾把車停到收發點外,不讓車擋跳板,「你還得學習,學習也算幹活。小孩有小孩的干法,不然讓你上碼頭搬貨?」
小滿皺了皺鼻子:「那不行。碼頭箱子砸腳。」
他們在碼頭外停了一陣。於墨瀾讓小滿自己看。
小滿看得很認真,嘴裡蹦出來的話也細了。
「穿藍外套那個叔叔在倉門口磨時間,他一直擺弄他那手套。摘三次了。」
「還有呢?」
小滿往船頭那頭指了指:「那個背袋子的,他想家。」
「這也能看出來?」
「他每次走到跳板口都往江面上看。江上有他惦記的東西。」
「也可能是等船來。」
於墨瀾把車重新推上路。出了碼頭口,他才開口:「看人別急著定,先記他平時什麼樣。人能裝一天兩天,裝不了一年兩年。哪天他變了,要想為什麼。」
小滿在后座消化這幾句話。過了一段路,他說:「那以後我也能幫你看人。」
「你先把地看好。」
小滿把腳從車軸旁收高一點,避開轉動的輻條。他過了會兒說:「我給小雨姐抄完回信了,但我晚上還想加幾句。」
於墨瀾踩踏板的力輕了一點。「加什麼?」
「嘉余現在有鐵絲網了,還有貢獻點以後不用了,我得想想換點什麼。她肯定想知道。」
「寫吧。別寫幾點換崗。」
「那我寫嘉余現在管得比以前嚴。」
「這句行。」
辦公樓門口有人進出,田凱拄著拐杖朝他揮了一下手,坐三輪往碼頭去,周琴還在催人抬熱水桶。
小滿從后座跳下來,落地差點踩到一隻空盆,立刻把盆踢回牆根。他跑出兩步又回來,把后座木板摸了摸。
「這板子得再綁一道。下午我找無名叔要皮繩。」
於墨瀾把車停好:「去忙吧。」
小滿跑向苗床方向,跑了幾步又折回來。
「於叔叔。」
「說。」
「那要是有人裝得特別像呢?」
「那就讓他一直裝。」於墨瀾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