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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潮水

2026-06-06 01:25:22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30年4月5日。

  災難發生後第1023天。

  收發點外已經排起了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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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新搬來的長桌不夠用,兩扇從辦公樓拆下來的桌板架在磚垛上,兩個寫字乾淨的人坐在門板後面登記,桌上放著待發的空住民證和評估名單。

  田凱拄著拐杖,站在桌子一側,眼鏡片上沾了細灰。他只聽來路、同行人數和能幹什麼,哪一戶答得含糊,他就讓人單獨劃到待評估那欄。

  不停有人趕過來登記,把路上的灰泥帶進嘉余。有人背著蛇皮袋,有人拖著塑料收納箱或者超市購物車。來報名的多數是青壯年,也有少數人牽著能自己走的孩子,口音分成了好幾路。

  於墨瀾站在收發點門內,背靠著貨架。他昨晚睡得不多,也沒多干預這裡的事情,他更多時間在聽田凱審人。

  「從哪兒過來的?」

  「常湘。」

  「在常湘待了多久?」

  「十來天。前頭從南邊跑的。」

  田凱扶著拐杖:「南邊哪兒?」

  那男人卡住了,回身去問同行的人。後面一個女人替他答:「不是一處來的。我們在常湘河灘那塊湊起來的,往西走不動,往南又有人攔路搶東西,只能順著這條線過來。」

  旁邊的文書把「常湘中轉」四個字填進來路。田凱看過一遍,把臨時登記的會址條遞出去:「先到那排棚底下等評估,評估沒過別自己亂走。」

  旁邊臨時加了一張小桌,周甜坐在那裡補評估表。她以前管過常湘的分工,問得比兩個臨時文書細。田凱問不清的就把人轉到她那邊再核一遍。

  許建松抱著派工單從收發點後頭跑出來,新格子畫了又畫。他沖棚下喊:「能種地的站左排,會砌牆、上過工地、會機修的站右排,站過崗摸過槍的到聯防那頭報名。帶孩子的先別擠。」

  現場仍然擠成幾團。幾戶人家挨在一起,誰也不肯散開。一個帶小孩子的女人拖住男人的衣擺:「別去,你去了我跟孩子去哪兒?」

  許建松說:「先分活,又不是把你家拆了。住的地方晚上再排。」


  「昨晚也說晚上排,睡了一地。」

  「那你們今天還想睡一地?」許建松白了他一眼,「地里缺人,廠里缺人,碼頭也缺人。不幹活哪來的飯?你會幹什麼,先說清楚。」

  鄭守山從收發點內出來,手裡拿著新報上去的人數。他沒有站到台階上講話,而是直接走進棚子下,把幾戶擰在一起的人撥開。

  「一家幾口?」

  「三口。」

  「男人去碼頭試半天。女的帶孩子,先去挑水,下午能分什麼活再說。孩子多大?」

  「八歲,能自己走。」

  鄭守山把人名報給田凱那頭:「一戶三口,帶兒童,待評估,名字先歸到碼頭。」

  那男人還想問住哪兒,鄭守山已經轉到下一戶。他在人堆里開口、指人、回頭報數,把亂在棚下的幾堆人一股股拽開。

  拆到三十來個時,又一撥人從縣道口被帶進來。領隊的聯防兵朝趙國棟那頭報:「東側縣道來的,二十一人。說常湘外面被趕出來的。」

  趙國棟聽完問:「帶槍沒有?」

  「沒看見槍。隨身包還沒查完。」

  「包先查清楚。人別全堆到收發點,帶到那個候車棚。」

  於墨瀾轉頭去找田凱。

  「今天來的已經過百了?」

  田凱說:「一百三十七。剛報進來的還沒算。」

  「昨天在冊上的大概多少?」

  「加上駐防的四百多,現在過千了。」

  於墨瀾聽完,收發點外頭又吵起來。一個年輕人擠到小黑板前,指著「水泥廠試工」那一欄喊:「我憑什麼去水泥廠?我以前就跟著搬糧,搬糧有飯吃。你們這兒誰寫個字我就得去吃灰?」

  今天馬成在這邊收人,腰上的舊傷讓他走得慢。他走到黑板前,把一副布手套扔到那人腳邊。

  「能扛就跟我走,扛不了自己滾。」

  年輕人還想張嘴,劉勝軍從後面趕到。

  「再堵黑板,中午最後領飯。」


  那人彎腰撿起手套,跟著馬成走了。許建松趕緊把「水泥廠試工」下面又添了兩個名字。

  上午過半,蘇玉玉那邊派人來催。苗床和新開墾的地今天下午要補兩撥人,許建松派過去十一個,能用的只有五個。

  於墨瀾到苗床時,蘇玉玉正蹲在溝里,把被踩歪的苗一棵一棵扶回去。她的褲腿沾滿泥水,手套上有一道被鐵絲劃開的口子。

  旁邊三個新來的人站在溝沿上,鋤頭拿在手裡,不知道往哪兒下。

  小滿抱著空筐站在苗壟口,臉繃著。他年紀小,罵人還不像大人那樣順口:「你們別踩那條線。蘇老師剛拉好的。」

  一個二十來歲的男人趕緊退開,鞋跟又踩到另一處溝口。小滿「哎」了一聲,衝過去把踩壞的土重新填正。

  另一頭更亂。一個剛分來的女人把半筐已經挑出來的壞苗又混回濕布底下,兩個男人抬石灰袋,袋口沒扎住,灰撒到已經中和過的壟邊。

  蘇玉玉起身,先問許建松派來帶隊的人:「誰說他們會種地?」

  帶隊的人被問住:「登記時說在家種過菜。」

  蘇玉玉把手套摘了,「今天我要的是能直接下地接活的人。你給我寫清楚,我只要當過農民的,沒碰過苗床的先去清溝搬石灰,跟小滿學挑種子和苗。」

  於墨瀾站在溝外,見她把人重新拆開。一個送去重新挑筐,一個去把漏灰的路面掃回來,一個留在溝里跟著小滿排水。她不讓這些生手再碰苗。

  蘇玉玉忙完這一處,才走到他身旁。

  「昨天缺五個,今天多十一個,活慢了。」

  於墨瀾說:「許建松那邊分不出來。」

  「那就別按會不會種地報。問他幹過什麼,干到什麼程度。在陽台栽兩根蔥,也敢說自己會種地。」

  於墨瀾乾咳了兩聲:「我回頭跟鄭守山說。地里你說了算。」

  蘇玉玉把被劃開的手套翻過來,拿線頭繞了一道:「煩死了。上午這半壟算白幹了,還不如多給我幾個小滿。」

  「你在南山也做這些?」

  「沒,多數時候在實驗室。不跟你扯了。」她轉身回溝里,小滿已經把那三個新人的活分開了。個子高的背石灰,年紀小些的挑苗,最慌的那個被安排去蓋地膜。

  小滿嘴裡一直念叨:「別從那走。這個不能這麼弄,你先看我怎麼放。」

  於墨瀾退到田埂外,把那條漏灰的路讓出來。

  午飯前,收發點後門亂了一回。

  周琴現在是管理食堂和飲水的負責人,她帶人把兩隻飯桶抬過來。滿滿的兩桶還沒放穩,就擠出來三個人。排在最前面的男人一隻手去抓桶沿,另一隻手把碗往前伸:「先給我打點,我們早上就登記了,排到現在還沒給飯。」

  周琴說:「手鬆開。」

  男人沒松,他身後另一個年輕人趁隊伍往前晃,彎腰去撿掉在桶邊的飯勺。第三個人被人推著貼到近前,嘴裡一直喊:「孩子昨晚睡地上,今天還叫等,等到什麼時候?」

  飯桶晃了一下。老嘉余的隊裡有人罵了一句:「搶你媽搶,沒點規矩。」

  趙國棟從棧橋那頭趕來,掃了一眼地上弄灑的粥:「誰先伸的手?」

  周琴指了兩個人:「這兩個。後面那個是被擠出來的。」

  聯防隊員衝過去把抓桶的男人按在地上。撿飯勺的年輕人還想鑽,被高俊才從後領一把拎住,壓到棚柱上。人群往後退了一截,又沒完全退開。

  抓桶的男人臉貼著泥,脖子還梗著:「登記讓等,宿舍讓等,分工也讓等。你們先吃完了,輪到我們還有沒有?我又不是不想幹活,憑什麼你們老人就能先領飯?」

  一個排隊的女人把碗塞給旁邊人,擠出木樁線,照他臉上抽了一巴掌。她也是新來的,早上也在那邊等號。

  「憑你不懂事。」她指著地上的糊糊,「外頭都有人吃人了,到嘉余還能排號領飯,輪得到你伸手搶?想讓我們跟你一起餓?」

  兩個男人被聯防押走了。

  鄭守山把單子遞給田凱:「名字記下來。這兩個今天最後領飯,下午去水泥廠清灰,晚上也睡那兒。不愛干,住民證別想拿。再伸一次手直接關起來。」

  他轉向隊伍那邊:「聽清楚了,嘉余這裡吃飯幹活都有規矩。誰也不欠你們的。」

  周琴看著地上濺出來的糊糊:「少了一瓢多。」

  「添水。」鄭守山說。

  棚下的嗓門低了。排隊的人把碗往回收。

  碼頭隊伍里傳開荊漢的事。

  最先說的人坐在地上,腳上兩隻鞋不是一雙。他領到一碗飯後沒急著吃,跟旁邊人聊江口那邊的船。

  「橋墩那兒讓人頂住了。前頭有條小拖船直接就撞過去,人掉下去兩個,半個身子都擠沒了。」

  旁邊有人問:「沒開槍?」

  「兩邊都沒動,反正槍在船上架著。」

  「就這麼卡著也夠嗆。」

  於墨瀾在聽,沒有叫人把說話的帶走。傳聞里有真有假,這些詞這幾天都在貨單、電台碎片和船期變動里冒過頭,現在從難民嘴裡出來也不稀奇。

  田凱拿著新匯總的幾頁紙過來,紙上多了不少備註。

  「於督……於哥。」田凱把其中一頁翻出來,「這幫常湘來的,口音有點雜。」

  趙國棟也走過來。他聽田凱說完,把匯總頁拿過去翻了幾頁。

  「從今天起,加三欄。原住哪兒,路上經過哪兒,見過什麼武裝勢力。報不清這三年經歷的不讓進營,住民證不發。」

  田凱問:「昨天那批評估表怎麼辦?」

  「往前補三天。」趙國棟把匯總頁還給田凱,「我就是給建議,登記口都聽田副主任的。」

  於墨瀾接上:「到貨單也給我留一份。石灰、鐵絲網、彈藥、藥箱,分開記。」

  趙國棟翻到最後一頁:「你還看貨?」

  「貨比人老實。」於墨瀾說,「人會撒謊。」

  趙國棟笑了一下。

  下午又來了一小隊人,十二個,推著一輛板車。車到木樁線前,左輪的軸銷掉了,半車工具包、塑料桶和被子掉在路中間,後面排隊的人立刻罵起來。

  一個頭髮偏長的男人把肩上的工具包放下,從包里摸出鉗子和一截鐵絲。他蹲在輪邊,把歪出去的墊片扣回去,又用鐵絲絞住軸頭。板車重新推到棚邊時,田凱把他叫到桌前。

  「姓名。」

  「黎安。」

  「哪兒來的?」

  「江北一個小鎮。先去越央,再往常湘跑,在那邊待不住了,就跟著人往這兒走。」

  「會修車?」

  「修過農機,也搬過貨。讓我幹什麼都行,先給口飯。」

  田凱讓文書寫下「機修、搬運」,把他劃到碼頭試工。黎安點了下頭,轉身去棚下排飯。

  傍晚,鄭守山把收發點、舊候車棚、老城區空屋和工業園試工人數合在一起。紙不夠鋪,他乾脆把管委會辦公室的一面白板擦出來,按四攤重新計數。

  能種地的,二十八。能進廠的,四十六。能上防線的,十九個。帶兒童和等待分活的,六十三。待評估,三十七。

  陶濤手裡夾著住處登記本:「老城區一百二十戶都塞滿了。再來人就沒有現成床位了,只能自己收拾空房子。」

  鄭守山問:「食堂呢?」

  陶濤指周琴。周琴說:「中午添了一桶水才勻過去。明天再這麼來,飯要不夠了。」

  劉勝軍把工業園試工名單遞過去:「廠里能吃下去一部分,但原料、人、飯都得跟上。光把人塞過去,馬成那邊會亂。」

  鄭守山寫完最後一個名字,把筆往白板槽里一丟。

  「明天不這麼發了。」他說。

  屋裡的人都轉向他。

  鄭守山用袖口蹭掉白板上寫錯的一筆。

  「按人頭髮飯這套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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