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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抱團

2026-06-04 22:58:20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30年4月4日。

  災難發生後第1022天。

  苗床邊已經站滿了人。兩排薄膜棚中間擺著一溜編織筐,濕布底下全是等著補下去的嫩苗。蘇玉玉彎腰看過苗根,接過周小滿遞來的點名冊,開始照著許建松昨晚排好的早工往下點。

  「東邊的溝先清乾淨,補苗的跟我走。分種子的把手先洗乾淨。」

  她點到第五個名字,沒人回應。再往下又空了兩個。

  第三遍點下來,昨晚從東側縣道來的那批人缺了五個。

  小滿抱著筐,報了一句:「昨晚新來的一共六個人。」

  蘇玉玉走到溝邊,拿木片撥開泥水裡浮著的草根。

  水從苗床旁往下走,流得慢。今早缺的五個人里,三個分到補苗,兩個清溝,正好卡在最煩人的地方。蘇玉玉這人說什麼時候種子下地,一會都不能差。現在不比災前種地那麼隨便,這一步慢了,下一步就又多幾處窟窿。

  她轉過身,衝著身後一排拿鍬的人開口:

  「看清楚了,今天少五個人,兩壟苗晾在筐里。誰把種地當成想來就來,能躲就躲,趁早給我滾出營去。嘉余不是讓你們站地頭看熱鬧的。」

  幾個昨晚剛進來的年輕人往後縮了縮。蘇玉玉沒再往下罵,蹲下去摸了一把種子,確認沒有回潮,起身讓小滿把蓋膜的磚往裡收一點,別叫風灌進去。

  於墨瀾站在棚外,看見她背影時,腦子裡閃過周德生臨死前交那本舊冊子的樣子。老人留下的是經驗,是蘇玉玉讓它準點出苗。

  他正要往溝邊去,聯防辦公室門口有人叫住了他。

  「於督導。」

  張沖站在那裡,帽檐被雨水澆過,扣在手裡來回捏。這個稱呼他喊得彆扭,於墨瀾聽著也彆扭。

  昨晚從常湘方向過來的人摸到冷庫交換點,雨停後腳步聲一串一串擠到捲簾門外。登記時多數人報的不是常湘本地,都是南邊逃出來後在常湘落過腳,又被擠到路上。陶濤把臨時住處和派工這攤交給許建松,許建松給他們分好宿舍,周琴帶人發粥。

  軍火搬到這邊槍械間,張沖他們三個人守。這批人里有人繳槍,他收一支記一支,記完再鎖櫃裡。


  於墨瀾停下腳:「怎麼了?」

  「我怕有事。」

  「說。」

  「昨晚的人有幾個不對。有個叫周浦旭的,交槍的時候太痛快,登記完又老往槍房這邊繞,來看了三回。」

  於墨瀾沒催。張沖做事一板一眼,昨晚散場後把登記本又對了兩遍,門鎖是他親眼看見掛上的。

  張沖說:「他們開口就說想擠一屋。許建松給他們拆開了,他們夜裡又換回去了。早飯排隊,周浦旭替幾個人拿碗,身上那包一直抱著。」

  於墨瀾問:「許建松知道嗎?」

  「知道他們換鋪,沒查包。他今早被苗床缺工拖住了。」張沖把帽子扣回頭上,「於督導,我也是從常湘並過來的,但我跟他們不是一路人。我不是給新來的找事。」

  於墨瀾說:「趙國棟呢?」

  「在棧橋那頭。高……隊長跟著。」

  「把對講機拿來。」

  張沖從聯防辦公室窗下的充電架上取下一台對講機。於墨瀾按住通話鍵:「碼頭,我是於墨瀾,叫趙國棟。槍房這邊有事,帶高俊才回來。別在路上喊人。」

  於墨瀾進聯防辦公室,把昨晚的登記冊、鋪位牌、飯號本和臨時夜崗表找出來。等他把幾個名字圈齊,趙國棟已經帶著高俊才進門,張沖站在於墨瀾旁邊。

  趙國棟鞋底還帶著棧橋灰泥,聽完張沖的話,伸手接過那幾張表。

  「人在哪兒?」

  「工業園南邊那棟空樓,昨晚我帶過去的。」許建松從門外擠進來,懷裡抱著一塊派工小黑板,「陶姐讓我管鋪位和臨時派工。人是我拆開的,夜裡又湊回去,我該去看一趟。」

  趙國棟把紙還給於墨瀾:「走。許建松帶路。」

  那棟樓離交換點不遠,原先給新城區務工的人住過,自從嘉余整體合併之後就改為安置外來人口。

  樓道里混著酸土味和濕鞋味。昨晚這批人走到交換點時,腿都打顫了,熱粥下肚,人剛緩過來一口氣。按許建松的排法,他們應該按號住,再分到各處做活,可於墨瀾一進門就看見了不對。

  床板靠得太近,八個人的鋪蓋頭全朝一個方向。牆根擺著一排飯盒,盒蓋上都用水筆畫了同樣的斜槓。

  屋裡八個人坐或躺在鋪上,誰也沒動。

  許建松拿鋪位號對過門牌:「就是這間。」

  靠窗那個男人把帆布包往身後推了一截。這人很瘦,風把臉上的皮吹得粗,顴骨撐出來,衣服肩頭被磨薄了,一路磨出來的疲態還掛在身上。

  靠門還坐著個年輕些的,臉窄,鼻樑高。他見高俊才進門,腳往床下收。

  許建松翻開登記冊:「靠窗的是周浦旭。這個叫陳祥。昨晚報的是這個名。」

  趙國棟站在門口:「查。」

  周浦旭按著帆布包:「查可以,別拿槍口沖我們。」

  趙國棟回他:「不是你說了算。」

  樓道口兩名聯防隊員端槍封住樓梯,高俊才先在屋裡走了一圈。

  於墨瀾抬手攔住高俊才,把鋪位牌、飯號本和早工黑板攤到床板上,先把缺工的五個名字點出來,又把飯號和換鋪的幾個人一一對上。

  「你們昨晚喝了嘉余的粥,領了嘉余的床,今天五個人沒上工,房間串到一起,解釋一下。」

  「還有飯盒上面的記號。」高俊才說。

  周浦旭擠出一句:「沒上工是因為身上沒勁。飯盒畫記號是怕丟,我們在常湘被偷過。我們就是想住一塊。」

  於墨瀾把每個人臉上盯了一遍。他突然說:「交出來。」

  靠門那個年輕人問:「交什麼?」

  「現在交算你們主動。」

  陳祥的膝蓋撞上床板。周浦旭偏過臉:「別動。」

  「他替你說話,能替你挨罰嗎?」於墨瀾問。

  陳祥彎腰從床底下抽出一袋乾菜,遞到床尾。高俊才接過袋子,往床板上一倒,一小包子彈滾了出來。

  周浦旭嘆了口氣,伸手取下一件棉衣,棉衣里裹著一支仿製的五四式。

  他又把床板抬起一角,拉出舊褥套,第二支也露了出來。

  高俊才把兩支槍和子彈一併移到桌上:「我再搜一遍。還有東西,現在痛快點。」

  「沒有了。」周浦旭站了起來。

  高俊才搜屋。他把床底、包底和蛇皮袋一樣樣翻開,只翻出幾件濕衣服和一點生活用品。

  周浦旭站直以後也不高,背有點塌。他一站起來,屋裡其他人先去看他。

  趙國棟接過那兩支仿五四,掂了掂,把一支遞給高俊才:「上膛。」

  高俊才把彈匣抽出來看了一眼,空的。他把一顆子彈推進去,拉動套筒。

  那一聲脆響在屋裡格外清楚。靠門的陳祥身子一縮,膝蓋撞上床板,臉唰地白透了:「別開槍……我沒碰槍,我什麼都沒幹……」

  屋裡另外幾個人也跟著往後躲,誰都不敢喘大氣。

  趙國棟沒看他,只盯著周浦旭。

  周浦旭臉上的皮繃住:「我們這幾個人一直在一起,到你們這兒,門一進就把人拆了。你們萬一不管我們呢?」

  「你是來投奔的,不是來接管嘉余的。」趙國棟說。

  於墨瀾這才開口:「藏槍、換鋪、缺工,三件事,一件一件說。槍和子彈,你藏的?」

  周浦旭咬了一下腮肉:「是我一個人藏的。我不是想找事,就是給自己留條路。」

  於墨瀾轉向許建松:「昨晚怎麼排的?」

  許建松把鋪位牌翻過來:「陶姐交代,新來的都拆開住。他求我把兩個熟人排近點,我留了兩張挨著的鋪,剩下全拆了。今早忙著排人,沒顧上查他們換鋪。」

  於墨瀾點點頭,轉回周浦旭:「拆開住是讓你們融進來,不是防著你們。嘉余按人頭髮飯,夜裡有聯防站崗,誰出事聯防管。你要是不信這一條,為什麼走進來?」

  周浦旭沒答上來。

  於墨瀾抬手沖高俊才壓了壓:「槍收了。」

  高俊才退了膛,槍口收起來。貼在牆根的陳祥那口氣才松下來,腿還在抖。

  於墨瀾看了他一眼:「嘉余不是常湘。你怕的那一套是外面的,這兒沒有。」

  他把目光掃過屋裡其餘的人:「槍是周浦旭一個人的事。沒碰槍的,幹了活,照樣領飯。馬上就去上工。這一條現在就定死。」

  他轉頭對許建松:「給他們重新派工,就在這兒改。劉勝軍的水泥廠、蘇玉玉地里都缺人,先補上。」

  許建松把小黑板立在床尾,粉筆在新欄里落下第一個名字:「你去碼頭搬貨。你,去水泥廠找馬成報到。你回苗床,你跟周琴搬糧。」

  一個個點完,原先挨著周浦旭的那串名字被他一筆一筆劃開,挪進了各組。

  輪到周浦旭。

  於墨瀾轉向趙國棟:「趙指揮,槍的事情,還得你定。」

  趙國棟不繞彎子:「你帶頭藏槍,關七天禁閉。出來去碼頭卸貨,後面不定期查你的鋪。」

  周浦旭一直沒動。他看著許建松把一個個名字從他那串里划走,看著自己帶來的人各自跟著新組散開,誰也沒回頭找他。那口氣到這會兒一點點泄了。

  「我服。」他忽然開口,「有的地方看著規矩,進去就翻臉。嘉余跟外面不一樣。罰我,我認。」

  於墨瀾看著他:「照新寫的來。」

  周浦旭點了下頭,跟著聯防隊員往外走。

  這一通下來,苗床那頭耽誤了大半個上午。蘇玉玉從頭到尾沒往宿舍樓跑一步,只讓小滿先把空下來的幾壟騰開,堵住的溝清乾淨,地要中和酸性,挖更多的排水溝,然後補苗,忙個不停。中午她站在溝邊啃餅,眼睛還盯著泥水往哪邊走。

  傍晚重新點人,上午缺的那幾個全到了。

  蘇玉玉一口氣把名字點完,臉色還是冷的:

  「今天我把話撂這兒,種地的人耽誤產量就從你飯里扣。你們別以為我說話不算話,誰來求都沒用。光會張嘴等飯,嘉余不養廢物。」

  小滿蹲在苗床旁給嫩苗分行。於墨瀾站在棚外,看著人一個個彎腰下溝、補苗、搬種,亂了半天的地頭,總算又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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