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4月3日。
災難發生後第1021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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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落過一陣雨。天亮後雲還壓著,冷庫後坡的泥沒收住水,順著溝往下淌。人剛走開,水就流到了腳印里。
於墨瀾到後坡時,小滿已經站在苗圃口。他又長高了一截,袖口翻在手腕上。於墨瀾靠近,他先喊了一聲「於叔叔」,鞋尖把腳邊一團泥蹭開。
「先看信?」於墨瀾把小雨寫的信遞給他。
小滿搖頭。他把信放到懷裡箍著。
「先上坡,無名叔在上面。」
坡路昨天剛清過,雨一過,排污溝又堵了幾處,水從溝沿往外漫。
周德生那塊牌還立著,牌腳四周的土已經有點被泡鬆了,木頭面上濺滿泥點,被雨衝出深淺不一的槽。
小滿沒忙著往前走。他先拎起一根短木棍,把溝口的爛草一處處挑開。他幹活已經有了自己的順序,沒人專門教過他這個,周德生活著的時候也不教這個。
小滿用腳給木牌周圍的土踩實一些。於墨瀾蹲下扶住木牌,木頭吃足了雨水,手掌貼上去發涼發澀。
【周德生。2029年7月14日。嘉余農。】
小滿把木棍插到地上。
「下完雨就鬆了。」他說。
「誰告訴你的?」
「我自己看的。」
說完小滿又把木棍挪到另一處。細泥堵在草根底下,他彎著腰挑,於墨瀾取了一把鐵鍬,拿鍬尖把溝里那點雜物撥到一邊。
小滿站在周德生的牌前,灌下來的風把他的手背吹得發紅。於墨瀾記起周德生還在地里時,經常把鏟子直接塞到小滿手裡,泥沾到男孩的半個掌心。他讓小滿拿穩,別只知道張嘴等飯。
後來的事於墨瀾記不清了。他記得周德生那雙手,跟土地擰了一輩子的手。老人到最後病得發虛,鋤頭都抓不牢,還蹲在地邊拿指頭去撥土,跟蘇玉玉交代哪壟該翻,哪不能碰。
再往上是秦建國那塊牌。字還在,筆畫的棱也讓水路磨鈍了。於墨瀾把牌後面的土撥開,拿掌根往下壓,木牌還是往前斜。他用了勁,把土跺實一些,才把牌扶正。
昨天會議室里燒的紙,灰味到這會兒還掛在嗓子裡。
大壩和老人的歷史一張張進了火盆,紙上的秦建國沒了,坡上的秦建國還在這裡接雨。
小滿抱著信站在一旁,鞋底又陷進去一截,他可能沒感覺到。
李明國的牌在下一排。
於墨瀾俯身把牌腳邊的一根草扯開。這草生命力極頑強,在一輪又一輪的酸雨下冒出來。廢中巴、雪夜,還有李明國按下發報鍵那隻手,都從腦子裡頂了出來。
留下來的那聲「兄弟」埋在這坡上快兩年,還留著熱氣。
「走。」於墨瀾說。
無名在這裡,在白朗那一排。他半跪在塌下來的土沿前,短柄鍬橫在腳下。他的右手腕纏著布,棉絮從布頭鑽出來。他用左臂夾住鍬柄,把多的土墊在牌子前面,一下下往下送力。
無名幹活誰也不讓幫。他不愛說話,也沒人刻意安排他做什麼,但他自己從不閒著。
小滿走過去,把腳邊一塊磚踢到無名那兒。
「用這個墊。」
無名把磚塞進牌後面。磚歪了,木牌又往回偏。小滿蹲下去用身子頂著木牌,讓無名踩土。折騰了一會,木牌站穩了。
無名鬆開鍬柄。
「白朗。」他說。
小滿嗯了一聲。
白朗的牌子上有泥土。無名用袖子把木牌抹了一下,露出那兩個字。他的左手比常人的大出一圈,骨節也粗,是把兩隻手的活都硬扛到一隻手上留下來的。
「這幾個名字還得描一遍。」無名說。
「吃完飯弄。」小滿說,「琴姨讓我先去苗床那邊。」
無名把鍬插進土裡,朝坡下瞥了一下。下面已經有人在搬東西,一陣陣催著報數。
「今天人少。」他說。
「馬成叔說碼頭要人。」小滿說。
於墨瀾環視了一圈,牌子比他走的時候多。他把眼睛落在無名身上,現在無名替這群人守著名字。
信是下坡後才讀的。
辦公樓門口的水泥台階吃了雨,坐下去就涼。小滿把信紙展開,擱在膝上,一行一行往下認。於墨瀾站在門口,看著他把字慢慢接起來。
「陳朝會爬了,比你還會鬧,上回把我的畫抓爛了……渝都這邊學習班人多,我現在是班長。老師換了一個,講題比我媽慢……小滿,你上次沒回信。你想來渝都嗎?你自己說。不來我也知道為什麼。」
小滿讀完,把信按回腿上。
「她知道什麼?」於墨瀾問。
「她知道我爺爺在這兒,地也在這兒。」
灶房那頭開始喊人端飯。小滿把信塞進識字本里,站起來時拍了拍褲子後頭沾上的灰。於墨瀾讓他先去吃飯,自己沒往灶房去,先繞到東邊的水泥廠看了一眼。
水泥廠的一部分舊車間復產了,和外頭幾間空屋連起來,門口平碼堆著新運來的料,空氣里全是嗆人的灰味。
院裡的人分在幾處忙,裝袋的、抬料的、往外推車的,腳步和機器聲混在一起。
產線正開著,皮帶往前送,出料口底下不停落灰。馬成站在產線邊盯著,手裡捏著出料單,腰還是直不利索。劉勝軍在另一頭跟人核對庫存,沒人戴口罩,褲腳和袖口都沾著水泥灰。
「於哥。」馬成先看見他,抬手朝機子那邊指了指,「我現在盯產線,劉廠長管全廠。這邊人多,活也散,得有人看著。」
劉勝軍從機子旁走過來,順手把帳本合上。
「廠里現在有幾十號人,原料沒那麼多,輪著干。」他說,「碼頭建設催得急。水泥一邊往碼頭送,一邊還得給北邊拉鐵絲網、起圍牆的人備著。」
於墨瀾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牆根堆著剛裝好的袋料,門口還有一車沒來得及推走。
「哪邊最緊?」於墨瀾問。
「都緊。」馬成說,「下午一號產線不停,二號產線等人齊了就開搞。」
「不會種地的讓他們進廠幹活。」於墨瀾說。
馬成點頭,把出料單捲起來,朝門口過來的工人喊了一句:「東邊先留二十袋,北邊那頭來人就裝車,別混了。」
於墨瀾沒多待,沿著路往回走。辦公樓二層有兩扇窗開著,靠西那間空屋子已經搬進兩戶人家,門口擺著洗淨的臉盆和晾起來的抹布。走到樓梯口時,食堂那邊的人已經吃上了,院裡有幾個臉生的人來回走。
午飯過後,小滿來了。
辦公樓靠牆的小桌空了出來,小滿把他的小本攤平,小雨那封信放在左手邊上。
「寫吧。」於墨瀾把筆放到他手裡,「你想問什麼就先寫什麼。」
小滿先寫下稱呼:
【小雨:】
他看看於墨瀾,趴在桌上憋了半天,才落下第一句:
【你的信我看了兩遍。你別生氣,我不是故意不回你,前陣子一直在到處幫忙。】
寫到這裡,他把小雨那封信拖近些,又往下添:
【你在渝都最近怎麼樣,晚上還有沒有電視看?】
【你們新老師會不會打人?我記得以前鎮上老師總拿尺子抽人。但是你當班長,老師應該不會打你。】
於墨瀾站在桌旁,看著他一行一行往下擠。小滿寫到這裡,自己先笑了一下,筆在紙上點出個黑點。
【我也在練射箭。無名叔給我削了幾根箭杆,我現在還是射得不太準,有幾回扎地上了,不過比你剛走的時候強一點。周琴姨不讓我在後院練,怕我扎著人。】
院裡有人抬著空筐過去,拖在地上沙沙響。小滿聽見聲音,又低頭寫:
【嘉余現在人比以前更多了,來了好多不認識的叔叔阿姨。新來的人有時候會吵架,食堂門口這兩天就吵過兩回,沒有以前好。】
【新來了幾個小孩,連挑種子都不會,】
寫到這裡,他抬起頭看於墨瀾:「癟字我不會寫。」
「換一個。」於墨瀾說。
小滿想了想,把那行劃了,改成:
【新來了幾個小孩,比我還大,挑種子都不行,壞的也往盆里放。】
他寫得越來越認真,字也一點點變小。
【又到春天了,地馬上要種了。】
最後這句落下去,他把筆停在紙上,手腕沒挪開。
「你光回她的,把你想跟她說的也寫上。」於墨瀾說。
小滿嗯了一聲,又往下添:
【你別總說我不回。我多給你寫點,你收到還要給我寫。你多寫點渝都的事給我,你的事、陳朝的事都寫。我看見於叔叔了,他瘦了好多,臉都小了。你不用老擔心他,他在這,我替你看著他,不讓他亂走。蘇老師也來了,我好久沒看到她了,這次我還要跟她一起種地。】
【你等我把這邊的地種完。要是以後地里不用我了,我就去渝都找你。】
這一頁快寫滿時,他把本子轉過來給於墨瀾看。字還是歪,句子也長短不一,幾處劃掉又重寫,紙面壓得坑坑窪窪。
「行。」於墨瀾說,「明天我給船上捎回去。」
「這個寫的太醜了,晚上我要重新抄一遍。」小滿把本子收進懷裡,又抬頭問:「現在小雨高還是我高?」
「小雨高。」
小滿癟癟嘴。
「我去找蘇老師了。於叔叔,你別亂跑。」
「我記著。」
小滿抱著本子出去,往苗床那邊跑,跑到半路,隔著一排濕地喊了一聲「蘇老師」。
苗床那邊有人答應。
蘇玉玉站起身來,她看見小滿後面的於墨瀾,手上動作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