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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舊件

2026-06-04 22:57:45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30年4月2日。

  災難發生後第1020天。

  於墨瀾在調度室隔壁那間睡了一夜。推門出來,院裡的風裹著四月的酸味灌過來,吸進肺里還連著昨天下船那股鈍疼。

  調度室門口立著一塊派工小黑板,許建松正按著名字分早工。他災前在江北開外賣站,管過十幾個騎手排班。大壩撤離那陣跟著車隊一道過來,如今在嘉余派活、記工時,手底下缺人就扯嗓子喊。

  看見於墨瀾,他拿粉筆在「後坡沙袋」那行底下點了點。

  「於頭。」他說,「沙袋還差四個人,我先從水站抽兩個頂上。」

  「你忙你的。」

  

  陶濤從灶房那頭繞過來,皮夾克前襟沾著一道白灰。

  「鄭主任在會議室等你。」她說,「志遠留下那袋東西,拿出來了。趙指揮一早去碼頭盯補碼,江口催著船期。」

  於墨瀾順著廊下往會議室走。

  長桌剛擦過,水痕沒幹。牆上換了張新的人員表,常湘並進來那批人的名字占了小半。鄭守山站在檔案櫃前,櫃門敞著,桌上擺著一串舊鑰匙、一隻牛皮紙袋、一摞大壩舊文件。紙袋口的麻繩是新換的,封面那行字還在:嘉余,留後用。

  「志遠走後我們清過一回。」鄭守山說,「鑰匙登了記,紙也大概翻了。那陣營里不穩,這些舊東西沒敢往深處碰。」

  「看出什麼沒有?」於墨瀾在長桌一頭坐下。下船吹了一路江風,到這會兒人還沒緩過來。

  「沒細看。」陶濤說,「都是壩上的舊材料,開閘放水的記錄,幾張管理名單,還有秦工留的那幾張種地圖。別的沒看懂。」

  田凱把報碼夾挪到一邊,騰出半張桌面。

  「寫的都是壩上早年的事,還有水利專業的東西。」他說,「我們那時候沒在壩上待過,後面那些名字倒認得幾個。」

  於墨瀾先把鑰匙撥到一旁。鑰匙串上有陳志遠那把舊庫門鑰匙,也有後配的幾枚,齒口磨得深淺不一。陳志遠把它們攏在一處,底下還壓著寫庫號的紙條。

  牛皮紙袋裡的東西,他一張張往外抽。最上面是擴種草圖,低洼地用紅圈圈過,一處正對後坡的排水溝,旁邊三個字:先排水。


  秦建國的筆跡,他看過無數遍。

  再往下,才是大壩的檔案。

  西撤計劃的抄件壓在當中。紙被反覆翻過,上頭印著舊行政系統的文號,日子很早,那時於墨瀾他們還沒走到白沙洲。

  抄件要求白沙洲大壩三天內分批撤離:把糧食、油料、藥品、機修件先裝船運渝都,保衛科把庫房、槍械和發電機交給聯防接收。

  回電的底稿夾在後頭。秦建國寫得極短:壩上不撤。

  於墨瀾把兩張紙併到一處。

  「這兩張,你們那會兒看見了?」

  「看見了。」鄭守山說,「秦工拒絕聯防命令,不肯撤離。」

  於墨瀾抽出庫房執行單。糧袋、柴油、藥箱、備件,數目夠一座孤島熬過整個冬天。底下一行:一號庫轉封,夜班兩崗,暫停外發。執行人那欄,秦建國簽在頭一個,張鐵軍和梁章跟在後面。

  田凱湊近了些。

  「這張我們當成戰備封庫了。」

  於墨瀾把三張紙排成一條線,指著日子。

  「命令先到,回電在後,當天夜裡就封的庫。」他說,「上頭要壩上把東西交給聯防,秦工不交,反手把一號庫鎖死,外發也停了。」

  「這欄里還有梁章。」陶濤說。

  「他沒跟我們提過。」田凱說。

  「他不會提。」於墨瀾說。

  紙袋底下還壓著幾張薄紙,沾著干硬的舊漿糊。鄭守山先前只看了正面的庫號和巡崗表。於墨瀾把巡崗表翻過來,摳開背面那層漿糊,露出秦建國的幾行字,寫得擠,墨色比正面淺:

  西撤之後,各點自求活路。

  底下還有一行讓漿糊蓋著,他湊近才認出來——不可持續。

  陶濤罵了一聲。

  那一年以後,於墨瀾在總控室聽秦建國講過一模一樣的話。

  那時秦建國已經瘦脫了形,撐在控制台前,把清場、甲級甄別、接管以後先拆人,一句一句說給圍著他的幾個人聽。話里就一個意思:大壩在上頭那本冊子裡,早被劃成了要清掉的點。上頭嘴上說甄別、接管,下場就和滄陵一樣。


  當時於墨瀾只當他是聽了那陣短波才把話挑明,如今紙攤在桌上才回過味來。秦建國一年前就把後面這幾步全擺好了。

  「那後來人是怎麼撤的?」陶濤問。

  於墨瀾從紙堆里抽出另一份。

  紙讓雨水泡過,右上角的日期認不全,底下貼著陳志遠補的一張小條:撤離車隊,秦工口述,志遠補錄。

  車號、油量、能裝多少人、老弱的次序、種子、藥箱、槍械,每一欄後頭都打了勾。

  車號里有徐強修過的那輛老重卡,後來小雨就是縮在那截車斗里顛到嘉余的。

  「壩既然定了性,交械、硬扛,到頭來都保不住。」於墨瀾說,「清場的信號一冒頭,秦工就想好要走,擺到檯面上讓壩上的人自己表決。這張單子上的,就是我們嘉余這一批人。」

  鄭守山問:「那大壩挨那一下,就為這幾張紙?」

  「光這幾張還不夠。」於墨瀾把開閘放水的記錄抽出來,擱到西撤抄件旁邊。開閘的日子、閘門號、下游水位,字行里夾著幾處手改;這張紙比別的舊,吸過灰,摸著發澀。

  「為保壩放水淹下游,這是一條老帳。又不交械、回絕西撤、把物資扣進庫房,在上面眼裡,就是個不聽調、還占著東西的據點。」

  於墨瀾把那幾張紙往中間攏了攏,「一個定了性的點,說清就清,壩怎麼沒的咱們都見過。這些紙要是出去,嘉余又得跟那案子綁回一塊。現在荊漢眼看又要打,這節骨眼上翻出來嘉余是一群不聽話的,誰也兜不住。」

  有些話於墨瀾沒說。壩最後是怎麼沒的,他比這些人都清楚。這袋裡的紙要是留著,遲早把嘉余的人也算進那筆帳。

  陶濤說:「聯絡處那個紅標,沖的就是這個?」

  「誰跟你說紅標的?」於墨瀾問。

  「何妙妙來信里提的。」陶濤說,「她讓我們少翻舊文件,別主動打聽壩上的事。王慧上回也帶過話,舊材料能不碰就不碰。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能是什麼好事。」

  田凱把報碼夾往自己跟前拖了拖。

  「那今天咱們翻這些,算不算碰?」

  於墨瀾看著那隻牛皮紙袋。秦建國把材料留給他,他沒帶走,轉手給了陳志遠;陳志遠收了,後來人沒了,紙還在。

  這會兒鄭守山幾個把袋子打開,舊帳從紙里翻出來,這屋裡坐著的,一個也摘不乾淨。

  「算。」他說。

  院裡許建松又在喊人,喊完催沙袋。牆外操場上練兵的口令聲一陣陣越過牆頭傳進來。營里如今六百多口人,壩上那幾年的舊帳,多半人並不知道。

  鄭守山把櫃門推上。

  「那就不能留。」

  「鎖回去?」田凱問。

  「柜子能撬開一回,就能撬開第二回。」於墨瀾把西撤抄件、回電底稿、庫房執行單、巡崗表、撤離車隊表抽成一疊,翻扣在桌上,梁章那一欄壓到最底下。

  「灶房有煤。」陶濤說。

  「不用挪地方,就這屋。」鄭守山說。

  他從檔案櫃最底層端出一隻舊鐵盆,盆底結著上回燒紙的灰印。陶濤去門外取了半塊蜂窩煤、一把乾草回來,田凱撕下一頁廢紙團成團塞到盆底。

  院裡有車停下。趙國棟從碼頭回來,腳步到會議室門口停住。鐵盆擺在桌邊,那疊紙面朝下扣著,從門口只看得見灰黃的紙背。

  於墨瀾沒去遮,也沒解釋。

  趙國棟在門口立了一下。他沒進來,轉身退到廊下,問起碼頭的沙袋數。

  「先燒。」於墨瀾說。

  鄭守山劃著名火柴,引著廢紙底下。火苗先咬上「壩上不撤」那一行,幾個字糊成一團。

  庫房執行單燒得慢些,梁章的名字先燎黑了,秦建國那三個字反倒撐了一會兒。於墨瀾沒去撥,看著它自己塌進盆底。

  田凱把會議室門掩上,拿門後的木楔抵住門縫,火苗這才穩住。屋裡起了紙灰味,窗台落下一層薄灰。

  巡崗表擱在最上頭,背面那幾行字朝著火。

  西撤之後各點自求活路,連著那行不可持續,一道化開。

  開閘記錄跟著塌下去,閘門號、下游水位、手改過的數字,一行行燒沒了。

  煙往門縫擠,嗆得於墨瀾咳了兩聲,他沒走開,守著那點火把紙片燒透,盆里剩下幾片紅著的灰。

  「梁章那頭怎麼辦?」田凱問。

  盆里還剩一截沒燒透的簽名。於墨瀾拿鐵夾把它翻進火心。

  「我跟他說。」

  廊下,趙國棟還在問沙袋,許建松一筆一筆報數。

  鄭守山把剩下的擴種草圖、不相干的庫號和那串舊鑰匙裝回牛皮袋,袋口重新系上麻繩。封面那行「嘉余,留後用」還在。

  「這袋以後怎麼說?」陶濤問。

  「秦工留下的農事舊件。」於墨瀾說,「白沙洲大壩和西撤的事,別再提。」

  廊下的問話停了。趙國棟走進來,把江口的補碼遞給田凱。

  「回江口。嘉餘留泊待命,等船期。」他說,「別加別的。」

  田凱接過文件,往電台那頭去。

  盆里的灰還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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