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兒單騎快馬在夜色里疾馳。喜福堂到楊府的路她今晚竟是這樣長。她手指凍得發僵,卻把韁繩攥得更緊。
馬停在楊府門口時已天已黑了透。春兒翻身下馬,腿一踉蹌,她顧不得站穩便往裡跑。剛進二門便撞見楊二氣沖沖地往外沖,他臉和眼眶都通紅,嘴裡嚷:「我不信我好端端的妹子就瘋了!我到御前伸冤去!」
楊大從後頭追出來,伸手卻沒扯住他。楊二蠻牛似的一甩,撞見春兒也沒停。楊大朝身邊家僕吼了一聲「去,快追」,幾個家僕慌忙追上去。
楊大這才看春兒,臉色比方才緩和了些:「妹子回來了。宮裡出了點事,我們進去說。」
春兒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我都知道,快叫爹來——貴妃娘娘有危險。是江妃那邊傳過來的消息。」
楊大愣一下:「什麼危險?哪個娘娘?」春兒已經鬆開他的袖子快步往裡走,邊走邊喊:「爹!爹!」聲音驚起檐下一隻宿鳥,撲稜稜飛進夜色里。
GOOGLE搜索TWKAN
——
片刻後,楊府會客廳。
楊老將軍聽完春兒的話,摸著鬍子沉默了好一陣。燈芯長了,燈火歪歪扭扭地燃著。燭火照出老將軍臉上刀刻似的深紋。
「江妃傳信?叫我們去護騁兒?」他終於開口,半垂下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可名狀的銳光。「這怎麼看都像個局,好叫她和十殿下一步登天。」
春兒用力搖頭:「這是彩霞傳出來的信。信寫得那樣急,她不是會朝三暮四的人——她是跟我過過命的。」
老將軍沒吭聲。春兒穩了穩呼吸,把腦子裡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貴妃被打冷宮,江妃懷瑾卻住東宮。還有——為什麼信里說貴妃恐有性命之憂。她又想起之前皇帝那一環扣一環的逼迫,忽然覺得這些碎片全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爹!陛下讓江妃住東宮,可什麼封號都沒下。那分明是下餌。」她抬起頭,聲音顫了一下:「皇帝就是要貴妃娘娘咬鉤,他要害人。」
她從椅子上跪了下去,聲音懇切:「江妃和彩霞一定說的是實話,貴妃娘娘有危險!求爹在侍衛里找幾個得用的,到貴妃娘娘身邊去看顧」
楊老將軍起身扶她,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很有力。卻依舊沒有說話,目光里還是沉思和疑慮。楊家的人他可以盡信,可此事扯到那位江妃娘娘,他看不清。
正猶豫間,外頭一陣急切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家僕跌跌撞撞跑進來,氣都喘不勻:「老爺、不好了!二少爺叫皇帝打了十板子!剛叫馬車送回來。」
屋內人一怔。楊大已要悶頭往外沖了,卻聽見外頭又一陣更沉重的腳步。
楊二自己走了進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齜牙咧嘴。卻不肯叫人扶。那臉在燈下一團糟:眼眶通紅,嘴唇卻煞白。中間又縱橫著鼻涕眼淚。
「那個江止——」他嗓子沙著,「是她親口叫皇帝打的板子。她就站在那兒,看著。」
楊老將軍的目光從楊二臉上慢慢移過來,在春兒臉上停住——那意思是,我就說江妃不是個好的。
春兒卻眉頭一皺,往前一步:「還有呢?江妃娘娘還說什麼了?」
楊二從懷裡掏出一個粗糙的紙包:「還說只是小懲大誡,叫太醫院送了這破藥。」
春兒伸手拿過那紙包。楊二卻一揚手,將藥包從她掌心掃到地上,紙包」啪」地砸裂開,灰褐色的藥粉撲了一地。
「誰要這鬼東西!」
他哭出來,像是夜晚的狼在嚎。他轉身就走。楊大追上去攬他肩膀,他甩幾下沒甩開,就這麼被半推半摟著架出去了。
春兒還蹲著。
藥粉散了一地,她用手指慢慢攏著往回撥。她不心疼藥,她是不死心。彩霞和江妃不是那樣的人,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她把那張牛皮紙翻來覆去,又對著燈看。可分明什麼也沒有。心裡那根弦繃了又繃,她垂下眼,動作漸慢了。
指腹卻忽然碰到一個薄薄的硬邊,貼著牛皮紙內側。她心跳猛地重了一拍,低頭去看——紙的夾層里露出一個極小的白角。她用指甲小心地揭開一道縫,從裡頭抽出一張疊得極薄的紙條。
她展開。
楊氏女楊騁,久侍掖庭,誕育有功——她仔細往下看,看到「自盡」時眼睛瞪大了,看到「毋令史策留穢」時嘴唇開始發顫。再往下,那道硃筆小字刺進眼裡,她幾乎是機械地把它也讀完了。
腦子裡一片白,紙在指間簌簌地響。
「爹。」她輕喊,只是一點氣音。她抬起頭,又喊了一聲。
「爹!」
這一聲劈了。她把紙條遞出去,手抖得幾乎捏不住那片紙。
老將軍心裡不知怎麼一咯噔,三兩步過去拿過那紙條。燈光在他臉側搖晃,他越看越慢,到最後,指甲已幾乎將那紙頁攥破。那些字跡他認識,在奏章的批紅里、在賞賜的詔書里,他見過無數次。
春兒看著他灰白的臉,看著那本挺直的脊背一點點塌陷下去。她忽然不敢看了。
「爹。」春兒低下頭,把聲氣兒掐穩了:「……冷宮那地方,夜裡連個巡更的都沒有。若有人遞進去一杯酒、一根綾子……」
楊老將軍猛抖了一下,可他沒立刻出聲。只將那張紙條翻過來又看看,像是想從那些字縫裡再找出些什麼來。
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陡然間又老了幾歲。
「江妃做這場戲,皇帝不會疑她?」
春兒抬起眼:「皇帝不會疑幫他遞刀子的人。二哥挨了板子,皇帝更覺得咱們上了套兒。貴妃娘娘眼下就越不起眼,就越安全些。」
老將軍靜靜聽著,眼神落在桌上那盞半明不滅的燈上,忽然擠出個有些扭曲的冷笑來。
「楊二這頓打不冤。」
春兒抿著嘴看他,她看著老將軍灰白的臉,看著他眼裡那道重新聚起來的、銳利的光。他往外走,匆匆囑咐一句:「我去調人,你在家守著。」
春兒還站在空蕩蕩的廳里,看著他的身影跨出門去,在夜色里走遠。馬蹄聲響起來,又漸漸融進夜風裡。
她攤開手看了看。那張紙條被老將軍抽走時太急,在她指甲上留下一小片,上面只剩半個紅字。
她忽心慌得厲害,這雙手迫不及待想抓住什麼,抓住點溫暖的,很有力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