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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清白者(上)

2026-07-24 16:17:31 作者: 十七聲生
  冬日的黃昏來得早,殘陽在天邊褪成一片暗淡的橘,墨青的暮色正緩緩啃食這點暖。

  喜福堂後廳里已點起一盞小燈。桌案上攤著一沓冊子,正中間鋪了一張官道的驛圖,一處被圈了紅——宣化驛,離京不過百二十里,快馬一日可至。進寶的隊伍走了三天才到此處。春兒坐在桌前,眉頭蹙著。

  「三天了,才到這兒。」她點點宣化驛的紅圈,「太慢了。皇帝的人不是傻子,再拖下去,怕是要察覺。」

  檸兒坐在她側後,探著腦袋去看那驛圖,輕聲添補:「姐姐別太擔心。外頭跑的掌柜回來說了,那伙子兵如今對宋掌柜可仔細著,鞍前馬後地伺候呢。」

  春兒沒接話,手指沿著驛圖上蜿蜒的官道痕跡慢慢往上移,移向更遠的地方。宣化驛以西驛道蜿蜒,再往西是保定,再往西——她的指尖停在圖上一處,那裡官道細細延伸,不知盡頭。

  「也不知肅王的隊伍到哪兒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窗外暮色更沉了,鋪子裡的夥計們陸續收了工,前頭傳來落鎖的聲音,後廳里越發安靜。

  

  檸兒張嘴想說什麼寬慰的話,卻發現自己也說不出什麼來——肅王的行程沒人知道,福子今日也沒傳回消息。

  「撥幾個人去城門口盯著,城外若有驛馬來,速速稟告。」春兒輕聲說。檸兒點點頭,再無話。兩個人就這麼對著一盞燈和一張圖,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外頭忽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門被一把推開。小七兒跑得急,兩隻總角辮跑散了一隻。檸兒伸開手去接她:「怎麼了?這樣急。」

  小七兒呼哧呼哧喘著,小手往前一遞:「外頭!那個圓臉兒的、見過好幾次的宮裡的大姐姐——塞給我這個,就匆匆走了。」

  她掌心裡攥著一封了火漆的信,被小手捏得有些皺了。

  春兒一怔,圓臉的大姐姐,是彩霞。

  她接了信拆開,字跡是彩霞的,只是很有些潦草。信不長,只說是江妃娘娘叫她通稟——貴妃下了冷宮。又補了一句:如今之兆,恐貴妃有性命之憂。

  冷宮。

  春兒忽地站起來,桌上紙葉嘩啦一聲。冷宮,那一排黑漆漆的矮房子,冬天沒有地龍,窗戶紙總是破的,冷風卻吹不散恭桶味和霉味。貴妃娘娘怎麼受得住這個?


  她把信翻過來又看了一遍,想從字縫裡再找出些什麼來。沒有。彩霞什麼都沒說。也許是不能說,也許是不敢寫。只有一個明晃晃的結果,在鞭笞著她趕緊做些什麼。

  「備馬!回府。」

  她說著人已經往外走了,夜風冷得她一個激靈,卻越發清醒了。

  ——

  一天前,東宮。夜色深重,前殿卻還熱鬧著。

  離移宮的日子尚有幾天,已有大批奴僕替江妃挪動一應物件,燈籠來來去去,腳步聲雜沓不休。

  胡信坐在後院值房裡替陛下謄抄摺子。他不擅這個,寫得極慢。屋裡只有一個小太監照應,正百無聊賴地撥弄燈芯。

  窗外又一陣喧嚷涌過來,燈火從窗紙上晃過去。胡信擱下筆,忽地站起來。小太監嚇了一跳,湊上來扯他的袖子。他只做口型,並未出聲,問的是:怎麼了?公公?

  胡信指了指窗外,提筆在桌角的廢紙上寫了兩個字:【晃眼。】

  見小太監愣了,便又續寫。【你去,問問能不能早點歇。】小太監面露難色——那是江妃的人,宮裡都說江妃說不準是以後的太后呢。他可不想去觸這個霉頭。胡信見他猶豫,幾乎要翻白眼,擺擺手又寫一行:【罷了,弄些熱食來。】

  小太監如蒙大赦,連連點頭,轉身便出門去了。

  門合上,胡信臉上的那點不耐和嫌棄一下全收了。他從床榻下的墊子裡摸出一小方皺巴巴的紙條,點了一盞不太明亮的宮燈,遂出了那扇雕花小門。他沒往前殿去,一路躲著人繞到坤寧宮後頭那條僻靜的宮道上。

  遠遠地,一盞亮許多的燈籠從宮牆拐角處拐了出來。是彩霞。這條道兒夜裡歸她巡,地盤兒是她當初向胡信討來的——那是他倆第一回說上話。

  胡信快步迎上去,沒有說話。裝聾裝啞的人不能在宮道上開口,他只是將那紙條往彩霞手心一塞,擦身而過。

  偌大宮城沉在黑暗裡,縱橫的宮道里有許多燈籠,游魚一樣行著。在這個角落,兩盞一明一暗的燈籠碰了一下,像兩條魚打了個只有彼此知道的招呼。隨後一個游向東,一個游向西,誰也沒有回頭。

  彩霞走出去一陣兒,停在一個避風的拐角。她把燈籠擱在腳邊,蹲在宮牆根下展開那張紙。燈籠光從下方映上來,眼睛從右到左掃了一遍,她臉色忽變,拔腿便往承乾殿的方向跑。


  燈籠在她身前晃蕩,光團慌不擇路地在宮牆上撞來撞去。路上撞見一個巡夜的女官,對方不及開口,她已經跑過去了。

  那張紙條先落到江妃手裡。江妃看了許久,沒叫隨從,親自往貴妃正殿去了。她提了一盞花團錦簇的宮燈,與彩霞的燈籠在殿門口短暫地交疊了一瞬,倏忽遠離。

  彩霞守在側殿門外什麼也聽不見,只遠遠看著正殿窗紙上映照的燈光明晃晃,兩個花骨朵似的高髻靠的極近。

  忽地,風雀急急地從側殿跑出來,將還在熟睡中的懷瑾囫圇抱了進去。殿內的人影晃了一下,有杯盞落地的碎響,緊接著便是一聲清脆的耳光——彩霞隔著窗紙看見一個髮髻朝後猛地一偏。幾乎同時,含章也驚醒了,兩處殿宇里同時響起孩子的哭聲,把半個院子的人都驚了起來。

  「貴妃娘娘要掐死母妃!貴妃娘娘瘋了!」懷瑾的哭喊從殿門裡劈出來,像一把稚嫩的刀子划過夜空。

  婢子們從各處值房湧出來,披著衣裳趿著鞋,慌張往正殿跑。彩霞慢慢往側門陰影里里退,她攥了攥手,字條的觸感似乎還粘在手上。

  那張紙條上頭是皇帝的御筆,像是草擬的一道詔書——

  【楊氏女楊騁,久侍掖庭,誕育有功……然倚母家勛伐,交通外家……思之再三,著居冷宮自省。】

  最後四個字被劃掉了,旁邊改了兩個觸目驚心的字:自盡。

  詔書末尾還有一行小字批註:【頒詔之時務須刪削重辭。若有膝下皇子繼統,玉牒過繼已逝元後。生母罪名不宜過重,毋令史策留穢。】

  整張紙被從左到右劃了一道,像是廢棄了。但紙角又有一行硃筆小字,刺目的像鮮血一般:【楊家舊部盤桓,軍功仍赫,此事不易操之過急。】

  彩霞站在這片哭喊聲和腳步聲中,神思清明。

  這是皇帝的預擬詔書——他早把貴妃的罪名想好了,只等時機。他留中不發,是因為此刻楊家還動不得。等楊家失勢那天,這道詔書就會從哪個抽屜里翻出來,蓋上玉璽。

  到時候,貴妃只有死。

  江妃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來:「東宮遷居,不過是皇帝一個局。我不推她,皇帝也會推別人。我來吧,叫她上冷宮避避風頭。也叫我的懷瑾——好有個退路。」

  風吹過來,彩霞腦袋似乎比以往都要清明。她快步往前走。

  天色熹微時,消息傳遍了六宮:貴妃瘋了,被下冷宮。承乾殿奉諭封鎖,任何人不得出入。

  彩霞在值房內枯坐, 提筆。

  江妃最後一句叮囑還在耳邊。「具體內情萬不可細說,否則這戲便不像了。」她不敢給春兒寫太多,只能寫冷宮,寫許有性命之憂。她封了火漆,換了一身小太監的衣裳。

  得遞送出去,別人都不行,必須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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