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墨回到集結點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她把樣本袋歸置好,簡單地寫了一份考察報告,然後連飯都沒吃,就獨自走出帳篷,在附近找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地方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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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眼的探照燈依舊在頭頂亮著,把周圍的灰土照成一片灰白,即便已經到了深夜,救災依舊在持續,眼前時不時就會有抬著擔架的救災人員路過,四面八方都是哭聲。
吳墨很害怕,但她說不上自己究竟在怕什麼,明明已經身處安全的環境,有溫暖的帳篷,充足的食物,甚至在一吸鼻子都是紅燒牛肉和鮮蝦魚板的香氣,可心裡的恐懼卻抑制不住地往外溢。
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長按開機,幸好還有百分之十的電量,只是信號不太穩定,不過勉強還能通話。
屏幕剛亮,就跳出了一大堆未接來電的提示,吳墨還沒來得及細看,就又是一通電話打了過來,看見來電顯示是爸爸,她連忙接起。
「……小墨?」
有些嘶啞的聲音響起,背景音里隱約傳來電視新聞的播報聲,雖然很快就被調小了,但依舊能聽出說的都是地震災區的事。
吳墨剛回來時,就在受災區域外圍的安置點看到了很多記者,發生了如此嚴重的災難,向全國乃至全世界心繫災區的人們實時報導這裡的情況是必須的。
由於自己的工作內容涉及保密信息,吳墨只告訴了家人自己是在蜀州這裡做野外考察,即便她的父親也是動物保護相關的從業人員,也無權得知任何細節。
聽見父親的聲音響起,吳墨心裡的恐懼稍稍緩解了一些,她趕緊開口報了句平安。
「爸……我沒事,沒有受傷,現在已經在營地里了,別擔心!」
電話那邊停了一下,傳來長舒一口氣的聲音,吳墨聽見自己的母親好像也在邊上,她在哭,一直在問吳墨什麼時候能回家。
父親安撫了母親好幾句,才又開口問道:
「你們那邊情況怎麼樣?」
「已經好些了。」
吳墨頓了一下,回想起白天那一幕,心裡有些後怕,但還是挑著好的說,「地震時,我們都在外面工作,所避開了最開始那一陣……救援來得很快,現在已經穩定下來了。」
她靠在帳篷的支撐杆上,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廢墟輪廓。
「你跟媽說一聲,讓她別哭了,我應該過幾天就能回去了。」
她沒有說更多,電話那頭的父親也沒有多問。
「注意安全,有什麼情況,隨時聯繫。」
「嗯,掛了。」
千里之外,吳長河應聲點頭,默默看著掛斷的電話,長嘆了口氣,摟住身旁仍在啜泣的妻子。
「就這一通電話,再多就不能打了。」
「都怪你……非得讓女兒去參加什麼科研考察,回來上你單位里上班不好嗎?都是一樣的活……」
吳長河沉默著搖頭,有些事,哪裡是他能決定的,女兒大了,總有自己的追求和想法。
……
吳墨掛斷電話,將手機關機,仰頭看著黑漆漆的天空,在強光的照耀下,就連月光好像都黯淡了許多。
不過,她的心情總算是好了一些,至少沒那麼害怕了。
把手機收好,轉身走回帳篷里,勉強吃下碗泡麵,剛準備休息,就有人過來找她,說前指那邊需要人手協助核實幾份倖存者的口述記錄,問她有沒有時間過去一趟。
吳墨接過了那份記錄,上面列著幾條標註了「被熊貓救出」的口述,旁邊備註了被救助者的位置。
這事確實是得讓他們的人負責,團隊裡的其他一些成員,早就在集結點各地奔波忙碌了,此時登記信息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吳墨覺得自己也該貢獻一份自己的力量。
她看了一眼時間,起身朝醫療點和安置區的方向走去。
第一個受訪者是一位婦女,正坐在醫療點邊緣,臉上的擦傷已經包紮好了,手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熱水。
吳墨在旁邊坐下,按照登記表上的內容,依次問了幾個基本信息,姓名、住址、是怎麼被發現的。
婦女顯然是有些受驚過度,半天才回答一句,直到當話題轉向「你是怎麼被救出來的」時,她的情緒忽然激動起來,語無倫次地描述著當時的情況。
她說她被石板壓住了,當時意識模糊,後來有東西在扒開碎石。
「很大隻的,白的黑的,也有小的,還舔了舔我的臉。」
如果換成別人,看著眼前婦女現在的狀態,再聽她說的這些話,十有八九會認為她是被嚇出了幻覺,然而吳墨腦海里卻立刻浮現出了四隻熊貓的模樣。
她立刻接著問細節,那幾隻熊貓有多大,在什麼時候出現,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然而那婦女卻低著頭支支吾吾,怎麼也說不清楚了。
吳墨也理解對方的情況,有過被埋在廢墟下的經歷,換成誰來都會精神恍惚。
但萬幸的是,下一位要問的並非是受困者本人,吳墨帶著登記表找到那對父子所在的帳篷。
那位父親抱著兒子坐在防水布邊緣,男孩的半邊臉靠在父親的肩上睡著了,身上明明有些血跡,卻沒有傷口和包紮的痕跡。
吳墨在他旁邊不遠處蹲下,距離不遠不近,也問了一些基本信息,最後問他是怎麼脫險的。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看她,低著頭,像是在自己斟酌詞句,半晌才又開口。
「我當時在室外,地震之後跑回家,聽到孩子在喊,就扒開碎石把他弄出來了。」
吳墨一愣,仔細對照了一下表上的信息,上面有一些簡單的資料,都是最開始救援人員登記的。
她要找的,應該就是眼前的這父子……
「我再確認一下,你的名字是叫張宇,你的兒子叫張軒軒,沒錯吧?」
「對。」
「嗯?我看表上寫著……你之前說是幾隻大熊貓救了你的兒子呀?」
「沒有,我那時候不怎麼清醒,都是亂說的。」
男人連連搖頭,一口咬定說自己當時是在胡言亂語,兒子就是他自己救出來的,根本就沒有熊貓這回事。
吳墨聽完愣了愣,也不好繼續打擾父子倆休息,只能拿著紙筆離開,在外面剛好遇見同樣趕來幫忙的李向陽和周正。
她連忙迎上去,把剛才的事簡短說了一遍。
李向陽聽完,看了一眼吳墨手裡的記錄本,似乎明白了些什麼,擺手道:
「按你剛才問到的記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