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太陽正掛得老高,舊河道上熱浪蒸騰。
瞭望塔上的熱成像儀忽然滿屏花白,像被人澆了一桶滾水。
觀察手還沒反應過來,監測站里的警報器已經響成了片。
蔣夢瑤從信息室衝出來,耳邊的空氣突然像被抽掉了一樣,極輕極薄,讓人發空。
緊接著,一陣低沉的、像從地心深處翻上來的長鳴從裂縫方向涌過來,地面跟著極輕地顫了一下,像有人從地底擂了一面巨大而緩慢的鼓。
所有在訓練場上的人同時站住了。
趙小峰半跪在地上,手掌貼著地面,抬頭看向舊河道方向。
他嘴唇繃成了一條線。
孫犁站在他旁邊,下意識地拔出了腰間的訓練匕首。
劉闖和幾個學生也從營房裡跑了出來,東張西望,臉色都很差。
鐵老從武修部那邊邁著大步走來,聲音像炸雷一樣吼了一句:「都別亂動!
原地蹲下!
聽哨聲!」
李建軍和靜玄、玄誠子第一時間趕到監測站。
秦博士已經在調取脈衝前後的數據了。
屏幕上的曲線還在慢慢回落,那條紅色的能量曲線在脈衝瞬間衝破了一直以來的記錄值,像一根被拉到極限後突然崩斷的琴弦。
秦博士說:「這次脈衝強度是之前幾次的三倍。
而且跟以前不一樣,這次不是從裂縫深處往上沖,是有什麼東西貼著裂縫內側動了一下。
她翻出幾張熱成像截圖,上面在裂縫邊緣有幾團模糊的暗紅色光斑,形狀不規則,像三頭並排著慢慢移動的獸影。
「它沒出來。
李建軍盯著那張圖看了一會兒,忽然冒出一句。
他轉頭看向玄誠子:「道長,這是不是上次我們殺那三隻時留下來的餘波?
還是又來了新的?」
「是新的。
玄誠子說,聲音很輕,「而且是大的。
它在試探。
這條裂縫現在就像一扇被撬松的門,外面的風一陣陣往裡灌,裡面的東西也學會了從門縫裡往外看。
剛才那一下,我若猜得不錯,是那東西把頭貼到了裂縫邊上,想聞聞外面的氣。
聞到了,又縮回去了。
「它還會再來。
靜玄說。
他手裡的羅盤指針還在極輕地晃,像一條驚魂未定的蛇。
李建軍沒說話,轉身走出監測站。
舊河道邊上的風還帶著一點餘溫,像有人剛在很遠處呼出一口極燙的氣。
他沿著圍欄走了一段,腳下的沙子有些發黏,幾塊卵石表面裂開了新的紋路,像樹根一樣從裂縫方向蔓延過來。
到了傍晚,學生們被集中到操場。
李建軍沒讓任何人缺席。
他站在那口倒扣的木箱上,望著底下三十張年輕的臉,語氣比任何一次都沉。
他說:「今天中午的事,你們經歷了。
地面動了,空氣緊了,警報響了。
我沒有讓人瞞你們,因為你們是守夜人學院的人。
這裡沒有『不關你的事』這一說。
裂縫裡有東西在往上看。
它沒出來,但它在看。
你們要做的,就是練,練到它露頭的那天,你們有足夠的膽量和力氣把它的腦袋按回去。
從今天起,晚上熄燈時間延後一個小時。
這一個小時候補夜間觀察和緊急集結。
我不要你們怕,我要你們醒著。
醒著,才能看見危險從哪兒來。
「是!」
三十個人吼出來的聲音比風還大。
孫犁的聲音混在裡頭,不大,但極穩。
趙小峰吼得脖子上青筋直冒。
劉闖的兩個拳頭攥得格格響。
接下來的每個晚上,學院裡都燈火通明。
衛嘉寧和清微帶著學生值夜,沿著營地外側的巡邏路線一圈一圈地走。
趙鐵軍把庫存的夜視儀全部發下去,又臨時從龍盾調來二十套護具。
馮雪瑩在信息室里整理學生們每天晚上的觀察日誌。
蔣夢瑤把大家發現的可疑跡象編成編號,有異常就上報給秦博士。
整個守夜人學院像一台被調到最高轉速的機器,每個齒輪都在磨合,每個關節都在咬合。
第七個晚上,輪到趙小峰和孫犁一組巡邏。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北側圍欄外面。
趙小峰端著夜視儀走前面,孫犁手握匕首跟在後頭。
月光很薄,像塊被水泡過的白綢,照得腳下的沙地發灰。
趙小峰忽然壓低身子,一揚手示意停。
他慢慢蹲下來,把夜視儀遞給孫犁。
孫犁接過去看了一眼。
遠處大約一百米外,那棵被陰氣感染的老榆樹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小小的一團,貼著樹根,動作極輕,像在啃噬什麼。
「要不要報?」
趙小峰用氣聲問。
「報。
孫犁點頭,按下對講機,用極低的聲音把位置報給了值夜的清遠。
幾分鐘後清遠帶著兩個隊員趕到,他們手裡拿著桃木楔子和一面小銅鑼。
清遠沒開燈,只讓他們兩人繼續警戒。
他帶著人悄悄靠近老榆樹,把兩根桃木楔子輕輕插進樹根旁邊的土裡。
那團小黑影像受了驚,吱地一聲竄了出去,快得像一道煙。
清遠沒追,只把小銅鑼輕輕敲了一下。
鑼聲在夜裡一晃,極短極清,像往水面投了一顆小石子。
那黑影消失在黑暗裡,再沒回來。
事後清遠告訴李建軍,那東西不是妖獸,像是一隻被陰氣養壯了的田鼠,爪子已經有半寸長,眼睛紅得發亮。
他說這種半陰半陽的小東西會越來越多,開始只是夜裡出來,以後膽子大了,白天也敢往營地里鑽。
得把糧庫和宿舍的地基再檢查一遍,防止它們從地縫裡鑽進去。
李建軍聽了,立刻讓趙鐵軍帶人去查。
果然,東側糧庫後面發現一個極隱蔽的地洞,洞口只有碗口粗,但深得探不到底。
趙鐵軍往洞裡灌了半桶混著雄黃粉的石灰漿,又用水泥把口子封死。
玄誠子說這法子頂不了多久,得定期巡查。
李建軍讓趙鐵軍把「查洞」列進每日巡營的固定項目里。
日子一天天過去,學院在這片越來越不安寧的土地上站穩了腳跟。
學生們從最開始的青澀慌張,慢慢有了一點戰士的模樣。
趙小峰變得越來越沉,像一塊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石頭。
孫犁的匕首越練越狠,但人也比剛來時開朗了一些,至少會在食堂里跟人開幾句冷玩笑。
劉闖則是全班變化最外露的一個,飯量翻了一倍,拳頭更硬了。
他在一次散打對抗中跟趙小峰打了個平手,兩個人下台時互相攙著,像真正一起打過仗的兄弟。
李建軍看著這些,偶爾會想起自己剛進龍盾的那段日子。
那時他也是從最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沒人看好他,他也不在乎。
他要把這群人煉出來,煉成比他自己更懂得「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