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第三天開始,秦博士就在監測站頂上架了一根帶風向標的長杆,蔣夢瑤每隔兩小時記錄一次。
到了第六天早上,風向標連續三十個小時指向西北,風速穩定,不大不小。
蔣夢瑤把記錄表拍在李建軍桌上,說:「風來了。
至少還能穩兩天。」
李建軍當即把清微、清遠和明舟叫到營地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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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舟本來是來送一趟東西就要回茅山的,結果被環境變異的事拖住了,到現在還沒走。
他聽說要布化風陣,主動要求留下幫忙。
玄誠子前一夜就把陣型算好了。
他蹲在地上用石頭畫了八個點,從東南到西北排成兩道弧線,像一條看不見的蛇彎彎曲曲地橫在營地和舊河道之間。
靜玄帶著幾個學生,把從藥圃里移出來的艾草苗一棵一棵種在陣點上。
艾草的根須帶著濕土,手指一按下去就穩穩地坐在了坑裡。
「化風陣的原理不是擋風,是讓風在陣前改道。
風帶著陰氣和游散靈氣過來的時候,會被陣點上的艾草和符灰引著往兩翼走,繞過營區和學院。
但有一點要記住,風改道之後,兩翼的地面會承受更濃的氣。
那些地方的草和蟲,變異會更快。
得定期清理。」
清微一邊插桃木楔子一邊跟學生們講解。
明舟在旁邊糾正他某些術語,說話不緊不慢,像在學院裡已經教了好多年書。
種完最後一棵艾草,玄誠子讓人抓來十幾隻麻雀。
那些麻雀是趙鐵軍從附近山樑上抓的。
玄誠子將每隻麻雀腳上系一根塗了紅漆的細線,再在符水裡浸一下,然後一隻只放飛。
麻雀們在空中撲棱了幾下,到了化風陣附近時明顯開始拐彎,沒有一隻直直地飛過陣線。
衛嘉寧和趙小峰仰頭看著,表情又驚又喜。
趙小峰說:「真的拐彎了,像有條河在天上流。」
玄誠子說:「這就是風道。
陣法已經成了。
以後只要艾草不死,每月補一次符灰,這道風就拐得動。」
解決了風的問題,李建軍又讓秦博士和蔣夢瑤在陣線兩翼各設了兩個高濃度監測點。
他說:「陣可以讓風拐彎,但不能保證拐多遠。
得摸清它到底從哪兒散、從哪兒再合回來。
我總覺得這風不是自然風這麼簡單。
裂縫裡出來的氣,有自己的脾氣。」
秦博士深以為然。
她把新採集的樣本又跑了幾輪分析,發現那種「游離態靈子」在穿過艾草帶之後,濃度會突然下降,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她懷疑艾草的根系會吸收一部分靈氣。
秦博士把這個想法一說出來,玄誠子就笑了:「艾草有驅邪避穢之性,吸進去的不光是氣味,還有地氣里的雜靈。
但靈氣吸多了,草也會瘋長。
這一圈艾草,怕是用不了三個月就要變林子了。」
李建軍說:「那正好。
以後每隔三個月,學生多一堂課——砍艾草,煉艾條。
砍下來的艾草製成了驅陰煞的艾條,比外頭買的好用。」
鐵老在旁插話:「既是練功,又有產出。
這樣的學校,天底下找不出第二家。」
到了第十天,氣體監測數據趨於平穩。
氧含量雖然還是偏高,但已經不再陡升。
有害氣體濃度在營地內始終控制在安全線以下。
只有三號點北邊兩翼的新監測點,數據一直壓在高位。
特別是北三號點,磷化氫濃度一度突破了儀器的上限。
蔣夢瑤在布防圖上用紅筆把那一塊圈了出來,定為「禁入區」。
只有帶著防護裝備的人,才允許進入。
但環境變異還在繼續。
營地西南角有一片淺水窪,原來只有雨天積水,現在竟莫名其妙地蓄滿了水,怎麼抽也抽不干。
水面上漂著一層銀灰色的油膜。
玄誠子蹲在窪邊看了一會兒,說:「這是地水反涌,水裡混了地脈里的金屬精氣。
別去碰,也別讓牲口喝。
以後學院的水源要做三道過濾,再送實驗室抽檢。
寧可麻煩,不能冒險。」
趙鐵軍馬上讓人用鐵網把水窪圍了起來,旁邊立了塊木牌,寫著「嚴禁取用」。
那天夜裡,萬籟俱寂。
李建軍又一個人上了瞭望塔。
他站在塔頂,風從化風陣方向吹過來,果然比之前柔了許多,甚至夾雜著極淡的艾草香。
探照燈的光柱掃過舊河道,河水早幹了,只剩大大小小的石頭,躺在慘白的光里,像一群蹲伏的怪獸。
他忽然覺得很靜。
是那種大戰之前才有的靜,靜得像一桿槍在扣動扳機前的最後一秒。
他閉了閉眼,把自己的心跳慢下來,直到跟遠處的風聲合成一個頻率。
然後他睜開眼,看見舊河道北邊有幾點極小的銀光,從地縫裡浮起來,像幾粒鹽撒進夜風裡。
那光只閃了兩下,就不見了。
李建軍站在瞭望塔上沒動,眼睛仍盯著那個方向。
過了好一會兒,他按下對講機,聲音低而穩:「北側瞭望注意,舊河道北面三號監測點方向,疑似有能量生物活動跡象。
不要開燈,不要射擊,加強觀察。
讓靜玄道長來塔上一趟。」
幾分鐘後,靜玄上了塔。
他一看那個方向,就說:「是靈蟲。
秘境裡有種東西,吸靈氣而生,形狀像螢火蟲,但更亮。
它們不是妖獸,也不傷人。
只跟著靈氣走。
靈氣一散,它們就滅。
靈氣一聚,它們又來。
你看見它們,說明裂縫噴出來的靈氣已經有了一定濃度,濃到能養活這種東西了。
以後這種跡象會越來越多。」
李建軍問:「它們會不會把人往裂縫裡引?」
靜玄搖搖頭:「不會。
靈蟲只趨靈。
人身上的陽氣重,它們避著走。」
李建軍點點頭,又看了一會兒,那幾點銀光再沒出現過。
夜風裡的艾草香更濃了,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點燃了一把極慢的香。
他站在塔上,忽然想,這個被裂縫改變了呼吸的地方,也許正在悄悄從裡到外換一副面目。
而他們這些人,就是那副面目里唯一還醒著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