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是從礁石平台的方向傳來的。
林遲和史蒂夫對視了一眼,同時加快了腳步。
索爾坐在礁石外側,背對著小徑的方向。
他弓著背,雙肘撐在膝蓋上,兩隻大手捂著臉,肩膀隨著每一次抽泣劇烈起伏。
林遲踏上礁石平台時腳下的石板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索爾在聽到腳步聲的瞬間整個人的脊背猛然繃直了,捂著臉的雙手在同一瞬間從臉上移開。
「誰?」
索爾的獨眼在月光下泛著微紅,眼白上布滿了酒精和淚水混合出的血絲。
他的臉上還掛著幾道沒來得及擦掉的淚痕,金色的髮絲亂成一團黏在額頭上。
但他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用盡全力做出什麼都沒發生的神態。
「是你們倆。」
索爾看清來人後,那隻眼裡閃過一絲慌亂。
他用另一隻手胡亂抹了一把臉,將臉上的淚痕和酒漬一起蹭掉,然後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剛剛,眼睛裡被海風吹進了沙子。」
林遲看了一眼頭頂那片被厚厚雲層遮得嚴嚴實實的夜空。
史蒂夫在林遲身側站定,那雙藍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銳利。
他沒有揭穿索爾拙劣的謊言。
「索爾,發生了什麼事?」
索爾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大手,手指上還殘留著幾道被烈酒浸透後又乾涸的痕跡。
沉默了很久,久到海浪已經在礁石邊緣來回沖刷了七八個回合,他才用一種林遲從未在索爾口中聽過的語調開口。
「我見到了我的母親。」
林遲的眉頭微微挑起。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著。
「林,你應該知道托尼在實驗室里搗鼓的那個東西吧。」
索爾抬起頭,那隻獨眼裡翻湧著太過複雜的情緒。
「我原本想找個酒伴,結果走錯了路,晃進了托尼的實驗室。」
「那個傢伙正站在一台機器的全息投影前面發呆,我問他那是什麼,他說那是時間穿梭裝置。」
史蒂夫在聽到時間穿梭裝置這六個字時,臉上的表情猛地一變。
「我當時不相信。」
索爾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硬生生碾出來的。
「時間穿梭,那是連我父王奧丁都不敢輕易涉足的領域。」
「一個地球人用幾塊振金和那什麼皮姆粒子,就想做到九界最強大的法師都做不到的事情?我覺得他在吹牛。」
索爾說到這裡時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托尼是什麼性格你們比我更清楚。他聽到我說他在吹牛,那雙眼睛立刻就亮了。」
「他把全息投影往我面前一推,指著上面那些我看不懂的方程式對我說,這不是理論,是已經驗證過的數學模型。」
「只要輸入正確的時間坐標,再配合皮姆粒子進行量子態定位,任何人都可以精準地回到過去任何一個時間點。」
「我當時已經喝了不少。」
索爾用兩根手指揉了揉太陽穴。
「酒精讓我比平時更衝動,也更不服輸。」
「我跟他說,既然你說得這麼厲害,那就讓我親自試試。」
「托尼一開始不同意,說時間穿梭的風險太大,還說你肯定不會同意他這麼做。」
「然後你就對他用了激將法。」
林遲的聲音裡帶著無奈。
「對。」
索爾點了點頭,那張被酒精和淚水弄得狼狽不堪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倔強的表情。
「我跟他說,阿斯加德的雷霆之神從來不畏懼任何挑戰,如果他不敢讓我試,那就承認自己在吹牛。」
「然後他就讓我穿上了一套納米防護服,說至少能扛住量子領域的時間膨脹效應不至於被撕成碎片。」
「然後他在全息面板上輸入了一串坐標,詢問我要求阿斯加德的那一個時間點。」
「所以,你去了哪裡?」
史蒂夫的聲音忽然插進來,語氣里滿是急迫。
索爾抬起眼看著史蒂夫,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我回到了阿斯加德。回到了我母后被殺害的那一天。」
礁石平台上忽然安靜得只剩下海浪的聲音。
「我站在阿斯加德王宮的長廊里,再一次見到了她。」
史蒂夫站在礁石平台的邊緣,海風將他那頭梳得一絲不苟的金髮吹得微微散亂。
但林遲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
索爾回到過去見到了他的母親,哪怕只是短短一面,哪怕什麼都不能改變,哪怕回來後他一個人坐在礁石上哭得像個孩子。
但索爾見到了她。
這種可能性對於史蒂夫·羅傑斯來說,比任何東西都更具衝擊力。
「托尼在哪?」林遲替史蒂夫問出了這個問題。
索爾用那隻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臉,將最後一道淚痕連同酒漬一起蹭掉,然後朝海島東側那棟主別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實驗室在最底層。我走的時候他還在那裡,站在那台機器的全息投影前面發呆。我叫了他兩聲他沒理我,我就自己出來了。」
林遲點了點頭,伸手在索爾寬闊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落得很穩。
「索爾,你今晚喝得夠多了。回去讓他們給你放幾首地球上的搖滾樂,比一個人坐在這裡吹海風強。」
索爾從礁石上站起來,朝林遲和史蒂夫點了點頭,然後大步朝酒會方向走去。
索爾的身影消失在棕櫚樹小徑盡頭之後,兩人沿著石板路朝主別墅走去。
婚禮酒會的喧囂聲被遠遠拋在身後,海浪拍打礁石的節奏越來越清晰。
別墅的大廳里空無一人,蘇里調試婚禮燈光時留下的全息操作面板還懸浮在半空中,屏幕上滾動著幾行未被保存的色溫參數。
林遲推開那扇通往地下實驗室的合金安全門時,液壓系統發出的低沉嗡鳴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開來。
地下實驗室的主燈沒有開。
唯一的光源是那面直徑超過三米的球形全息投影,幽藍色的數據光點在暗室中緩緩旋轉,如同一團被囚禁在玻璃球里的星雲。
莫比烏斯環的時間穿梭模型懸浮在投影球正中央,環面上密密麻麻的金色細線標註著從過去到未來的每一條可能路徑,每一條路徑都在以固定的頻率閃爍著,像是某種沉睡中的活物在緩慢呼吸。
托尼·斯塔克站在投影球正前方,背對著門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