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嵐鎮的秋，總是來得特別快。
他想起了之前他們之間的約定。
在黑淵危機還沒有爆發、在大部隊還沒有進駐邊境之前，他曾答應過艾莉絲，等秋末的時候，要帶她去一次暮角山脈。去看看那條隱藏在山谷深處的飛瀑，去採摘最珍貴的紫晨草，還要一起在山頂看一次沒有黑霧遮擋的日出。
「艾莉絲。」萊恩輕聲喚道。
「嗯？」艾莉絲正用那把銀色的小鑷子夾著一塊乾枯的葉片，有些疑惑地回過頭。
「還記得我們之前說過，等秋末的時候要去暮角山脈嗎？」
聽到「暮角山脈」這四個字，艾莉絲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在瞬間亮了起來，亮得就像是天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啪嗒。」
她手裡的黃銅鑷子直接掉在了櫃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記得！記得記得記得！」
小姑娘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她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到萊恩面前，死死地抱住他的手臂，整個人幾乎都貼在了他身上：「萊恩先生真的要帶我去嗎？我以為……我以為因為大部隊和黑霧的事情，這個約定要作廢了呢。」
「答應過你的事情，什麼時候作廢過？」萊恩用食指颳了刮她挺翹的鼻子，語氣溫和，「這次不會再有黑霧了。」
「真的嗎？」艾莉絲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紅，那是一種因為幸福來得太突然而產生的無措。她用力地點著頭，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顫音：「這次只有我們兩個，對不對？」
「嗯，只有我們兩個。」
「沒有討厭的畸變體，沒有黑色的霧氣，也沒有大部隊的行軍號聲。」艾莉絲小聲地數著，將臉頰貼在他溫熱的肩膀上，貪婪地吸著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薄荷菸草味，「只有萊恩先生，還有艾莉絲。」
「對。」
「那我要看最漂亮的日出！還要把山谷里的紫晨草通通採光，做成藥劑！」艾莉絲抱著他的胳膊晃來晃去，聲音嬌俏得像是一隻在撒嬌的小奶貓，「我還要萊恩先生背著我走那條紅楓林道，不許嫌我重！」
萊恩看著她那張滿是期盼的小臉，深邃的黑眸里儘是寵溺：「好，背著你，走多遠都行。」
「還有……還有……」
艾莉絲的聲音突然小了下去，兩隻小手有些侷促地抓著他襯衫的衣角，把那平整的棉布抓出了一道道褶皺。她的臉頰再次染上了一層誘人的緋紅，支支吾吾地不敢抬頭看他。
「還有什麼？」萊恩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還要在帳篷里……」
艾莉絲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要不是萊恩的聽力極好，幾乎要在藥鋪的穿堂風裡被吹散了。
「在帳篷里做什麼？」萊恩故意湊近了些，溫熱的呼吸有意無意地拂過她泛紅的耳廓，「嗯？助理小姐，大聲點，老闆沒聽清。」
「沒什麼！什麼都沒有！」
艾莉絲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把整張小臉都埋進了他的懷裡。她用小拳頭在萊恩那堅實的胸膛上輕輕錘了兩下，羞憤地喊道：「萊恩先生太壞了！不理你了！」
萊恩用手臂緊緊環住她的細腰，將這溫軟的一團摟在懷裡。
耳邊是她慌亂得如同小鹿亂撞般的心跳聲，懷裡是她滾燙的體溫。
「好，我不問了。」萊恩順了順她的銀髮，聲音低沉而堅定，「等到秋末，我們去暮角山脈。把之前欠你的，全部補回來。」
艾莉絲貼著他的胸口，聽著那沉穩而有力的心跳，滿足地閉上了眼睛。
「嗯，拉鉤。」
她伸出小拇指，在萊恩寬大的手掌前晃了晃。
萊恩無奈地勾住那根纖細的小手指，兩人的大拇指緊緊地貼在一起，印下一個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秋末約定。
後院方向吹來微風，裹挾著泥土的潮氣與紫蘇草的新鮮芬芳，與一樓前廳里積澱了數年的沉香、肉桂以及乾枯草藥的氣味混雜在一處。
艾莉絲不知何時已經坐在櫃檯旁那張特意為她安放的高腳圓凳上，兩條穿著灰白色羊毛襪的細腿在半空中悠閒地晃來晃去。
「萊恩先生，今天的龍鬚草真的很乾爽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手裡一綑紮得整整齊齊的龍鬚草湊到鼻尖，輕輕吸了一口氣。
萊恩正站在她身側，整理著藥櫃中層那些盛放著半透明藥膏的深紫色玻璃瓶。他聽到聲音，轉過身來，粗礪的指腹上還殘留著薄荷膏的清涼與油潤。
「聞出來什麼了？」他看著小姑娘那張近在咫尺的俏臉，嗓音低沉。
「沒有灰色的雜質味道，全是亮晶晶的清香。」艾莉絲把草藥放回黃銅小天平里，仰著頭，銀色的髮絲順著她的肩膀滑落下來，有幾縷不安分地掃過萊恩露在外面的手背。那種微癢的觸感伴隨著她身上溫熱的體溫，像一根小羽毛一樣在男人的皮膚上輕輕划過。
她忽然抿了抿嘴唇，視線落在萊恩敞開的灰色棉布衣領處。
先前瘋狂的痕跡，不僅留在他的肩膀上，連鎖骨下方也隱約可見幾處淡淡的紅痕。這讓小姑娘心頭一陣發燙，體內仿佛又有一股細微的電流順著脊椎流淌過去。她有些侷促地揪了揪裙擺，小聲嘟囔：「你……你總是盯著我做什麼？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萊恩低笑了一聲。他上前一步，溫熱的軀體幾乎貼上了她的膝蓋。他伸出雙手，撐在艾莉絲身側的櫃檯邊緣，將她整個人圈在自己寬闊的胸膛與紅木櫃檯之間。
「臉上倒是什麼都沒有。」萊恩微微低下頭，帶著薄荷菸草味的呼吸撲在她的臉頰上，帶著不容忽視的熱度，「不過，我的助理小姐今天早晨似乎格外容易走神。剛才數龍鬚草的時候，你把十二株數成了十五株。」
「哪有！」艾莉絲羞窘地縮了縮脖子，兩隻小手抵住他精壯的胸膛。
「還想賴帳？」萊恩的手指順著她的小腿向上，隔著柔軟的棉質長裙，輕輕捏了捏她後腰處最怕癢的皮肉。
「呀！」
艾莉絲驚呼了一聲，身子頓時軟了大半，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傾倒，一頭扎進了萊恩的懷裡。她那對真實的、斷了一截的小角在萊恩的頸窩處蹭了蹭，帶起一陣細密的麻癢。
「萊恩先生是大壞蛋……」她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因為羞恥而產生的嬌嗔，「明明是萊恩先生太用力了，我現在腰還酸著呢。你還欺負我。」
聽著懷裡小姑娘軟綿糯口的控訴，萊恩摟在她腰間的手掌微微收緊。手掌下的身軀嬌小而溫軟，仿佛稍稍用力就會融化在他的懷抱里。他用下巴輕輕摩挲著她發頂細軟的銀髮，聲音里多了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是誰在被子裡喊著，要把那本書上的花樣全用在我身上的？嗯？現在知道腰酸了？」
「不許說！你答應過不說的！」
艾莉絲急急忙忙地抬起頭，用手心去捂他的嘴。她的掌心軟綿綿的，還帶著些許藥草的香氣，貼在萊恩有些粗糙的嘴唇上，帶起一陣溫熱的觸感。
萊恩順勢在她的手心裡親了一下，濕潤的溫度讓艾莉絲像觸電般把手縮了回來，背在身後，一雙紫水晶般的眼眸水汪汪地瞪著他，裡面盛滿了羞澀與幾乎要溢出來的愛意。
「好了，不逗你了。」
萊恩拉過她的一隻手，放在手心裡慢慢捏著。他的大手指節分明，掌心滿是粗硬的老繭，而她的手卻細嫩柔滑，兩隻手交疊在一起，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和諧。
他轉過身，從櫃檯的抽屜里拿出了那疊厚厚的信紙，以及那隻黃銅外殼的儲墨式鋼筆。
「去把門關上，我要寫封回信。」萊恩拍了拍她的臀側，溫和地吩咐道。
艾莉絲乖巧地從高腳凳上跳下來，羊毛襪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走到大門前，將沉重的橡木大門合上，落下了門閂。隨著門閂落下的悶響，整個一樓前廳形成了一個完全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私密空間。
壁爐里的木柴燃燒得極旺，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萊恩在書桌前坐下，擰開鋼筆帽，深藍色的墨水在紙張的邊緣暈開。
這封信是寫給普蕾婭的。
那位來自王都的年輕女魔法師，在之前的黑霧事件中給予了他們不少幫助。更重要的是，她在最終呈交給王都魔導研究院的報告裡，刻意隱瞞了關於艾莉絲真實身份以及給予解決艾莉絲魅魔血脈的方法。
這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