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八年,二月初九。
京師春闈會試,正式開場。
天下舉子,凡能過鄉試者,皆匯聚於京城貢院,一千五百餘名士子懷揣十數年寒窗苦讀所得,魚貫入場。
有人胸有成竹,有人面色凝重,有人臨入貢院前還在低聲背誦經文,仿佛多念一句,便能多添幾分中榜的希望。
畢竟這一朝入場,三年苦讀,便到了見真章的時候。
會試分三場,第一場考的是四書五經經義。
對於天下讀書人而言,算是最熟悉不過的題目。
自束髮啟蒙開始,哪個讀書人不是抱著《四書》《五經》啃了又啃?
晨讀聖賢言,夜背先賢章,哪怕閉著眼睛,都能將經典篇章背出大半。
更何況,如今科舉尚未完全定型,還沒有後來那般嚴苛死板的八股格式。
考的主要是經義,對聖賢之言的理解,依經釋義引經據典。
說白了,題目雖然看著高深,但答案大半藏在聖賢書里。
只要平日裡肯下苦功,不偷懶,不走捷徑,基本都能提筆成文。
因此,第一場結束時,貢院之中雖有人眉頭緊皺,也有人苦思許久,但總體而言氣氛尚算平和。
第二場,考的是義理史論、大明律法理,以及詔、誥、章、表任選其一。
這一場依舊屬於傳統科舉範疇。
讀書人平日裡不僅要讀聖賢書,也要涉獵歷朝典故,熟記律法條文,學習朝廷公文格式。
有人文章寫得錦繡華章,有人見解略顯平庸,但至少人人都有話可寫,不會寫出驚世文章,總能湊出一篇合格答卷。
前兩場結束後,貢院中的士子心態都還算穩定。
會者,提筆如有神助。
不會者,也只能暗嘆自己學藝不精。
科舉取士本就是擇優而選,十年寒窗若功夫不到家,落榜也只能怪自己火候不足,總不能跑去怪試卷不講情面。
真正讓所有舉子心態崩了的,是二月十五日的第三場時務策。
前五道策題倒還算正常,依舊是歷屆春闈的常規套路,圍繞歷朝治亂得失、當朝軍政安排、漕運利弊、吏治弊端、邊疆防務等問題展開。
要求士子結合實務、抒發見解、撰寫三百字以上策論。
這些內容,都是士子備考時重點關注之物,平日裡讀史書、看邸報、談天下大事,多少都有些準備。
哪怕不能提出驚世治國之策,至少能洋洋灑灑寫上數百字。
然而,當考生們目光落到最後兩道壓軸策題時,整個貢院忽然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很詭異,仿佛一千五百多人同時失去了聲音。
不少舉人低頭看著考卷,臉上的表情逐漸凝固。
有人反覆確認題目,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待掐了掐退才意識到自己仍在考場,不由眉頭大皺,好像面前擺的不是科舉試卷,而是什麼來自天外的奇書。
倒數第二題,題目是:《大學》言格物以致用,工事必先算數。
今擬築沿河捍水堤一道,堤底闊三丈二尺,頂闊一丈四尺,高二丈,堤長四百二十丈,以一立方丈為一方,每夫日挑土十分一方,每方給工銀三分。
一問:共該土若干方?
二問:若日役夫二百人,不計風雨停歇,工期幾何?共需工銀幾何?
三問:何以測河身高下、選定堤址、計取土遠近?所用何器?
四問:何以驗堤之堅實,預防水之滲漏?
諸生博考工程之法,條對其詳。
題目擺在那裡,每個字都認識,連起來也完全看得懂。
可偏偏看懂和會做是兩回事。
一千五百多名舉人中,九成以上看完之後腦袋發懵。
他們第一次產生了一種荒唐感覺,自己寒窗十幾年,背遍四書五經熟讀聖賢文章,結果今日會試竟然被一道修堤題難住。
這哪裡是在考科舉?分明是在考河工。
甚至更準確一點,是在考一個負責修堤的基層包工頭!
算土方,算工期,算工錢?
還要知道如何測量河道,判斷堤壩是否牢固。
這東西,和自己平日苦讀的經義文章,有甚關係?
可以說毫無關係。
無數士子頭大如斗。
他們寒窗十數年,日日背誦聖賢義理,揣摩文章辭藻,精通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
唯獨沒人學過算術,沒人懂過河工丈量,堤壩營建。
聖賢書里從不教勾股測算,土方核算,勘址築基,這群自幼苦讀的讀書人,論寫文章行雲流水,論算土方工期一竅不通。
本以為倒數第二題已經足夠離譜,算得上本屆最難之題。
沒想到最後一題,直接將眾人的認知再次推翻,刷新所有人的認知下限。
題目問:《大學》言格物,考究器用,以利民生。
造水車、筒車,木石質性、承重之理各有分別,桔槔槓桿、輪軸轆轤,為眾器之本,試問槓桿、輪軸其理云何?
民間筒車、龍骨水車,何以能省人力,引水上田?更有何法可改良其制,使灌溉所及更廣、所費人力更寡?
諸生博考古法,參以當世實務,詳言之。
這一次,貢院徹底炸了。
當然,不是爆炸,是所有考生的心態炸了。
兩道壓軸題,完全跳出了傳統科舉範圍。
不考文章辭藻空泛義理,也不看誰能寫出最漂亮的聖賢文章,偏偏考算術、機械、農事、水利。
一時間,貢院之內眾生百態。
那些出身世家,自幼在書房中長大,從未真正接觸過鄉野事務的士子,幾乎陷入絕望。
他們讀過無數典籍,談起聖賢之言可以滔滔不絕,可讓他們改良水車……
抱歉,水車長什麼模樣,他們甚至都從未見過,至於輪軸、槓桿,更是聞所未聞。
少數寒門士子,反倒稍稍占據優勢。
他們自幼生活於鄉間,見過農人耕作,也見過水車運轉,雖然說不上什麼精妙道理,但至少能夠憑藉經驗寫上幾句。
哪裡見過,如何使用,有什麼不足,多少還能答出一些。
而最興奮的,莫過於一群平日裡被人視作不務正業的異類士子。
這些人喜歡研究算術,翻閱雜書,琢磨器械。
往年科舉之中這些東西根本沒有多少用處,甚至不少人還會嘲笑他們。
堂堂讀書人,研究那些奇技淫巧作甚?
可今日他們忽然發現,自己多年興趣竟然在這一場春闈中派上了大用。
一時間個個精神大振狂喜不止,提筆落紙洋洋灑灑,平日裡無人問津的所學,此刻終於有了施展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