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工匠猛地抬起頭,還有人下意識看向黃福,似乎想確認自己是不是聽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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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兩?
他們每月所得不過幾兩碎銀,要供一家老小吃用,手裡留不下多少。
便是日日省著,只怕一輩子也攢不出這個數目。
千金懸賞於他們而言,已是天大的橫財!
方才那台機器在眾人眼中,還是磨了半年才磨出來的苦差。
此刻再看,連銅缸上的錘痕都順眼了許多。
一個年輕匠人忍不住問:「公爺,小人若只改得其中一處,也算麼?」
林川正肅道:「只要確有用處,自然算,不拘改的是哪一處,也不拘是誰想出的法子,做得出來,驗得有用,便照賞!」
這一下,工坊里再也靜不住了。
有人盯著閥門,有人低頭看連杆,還有人已經在心裡翻起了先前作廢的辦法。
從前覺得不妥,未必真就全無可用之處。
回去再想想,仔細想想,畢竟那是一千兩!
林川看著眾人的神色,很是滿意。
鑽研器械固然要靠熱忱,但熱忱也得吃飯。
能讓一家人過好日子的辦法,往往更經得起反覆琢磨。
待眾匠人各自散去,黃福臉上的笑意斂去,將林川拉到一旁,面露難色道:
「林兄,工院之議甚好,重賞也能勸人用心,只是這銀子……工部實在拿不出啊!」
「常年研發耗費本就數額巨大,工部並無富餘銀兩,若向戶部支取,以夏老摳那脾氣斷然不會批覆這般巨額無名開銷,這筆錢糧從何而出?
林川知道黃福很難,當即笑道:「此事無需工部和戶部出銀,自有金主承擔。」
「今後工院研發,每年固定五千兩專項經費持續供給,但凡突破關鍵技術賞金翻倍經費疊加,你們只管放手研發大膽試錯,無需顧慮錢糧。」
黃福滿眼詫異:「何人如此大手筆?肯出這筆銀子甘願常年斥資供養匠術研發?」
每年出五千兩,再加上賞銀,往後還可能添用度。
最要緊的是,銀子花下去,何時見到回報眼下誰也說不準,居然有大冤種肯這般出錢?
黃福倒想知道到底是哪個傻子。
林川笑道:「自然是大明首富,唐達。」
這個名字一出來,黃福不說話了,方才那些疑慮頓時少了大半。
唐達那廝身為萬達商會會長,還有皇商身份,背後又有林川,壟斷大半海外商貿,可謂富得流油。
數千兩白銀的開銷,對旁人而言或許是天價,對這位首富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灑灑水罷了。
黃福再看一眼那台機器,心裡也踏實了。
匠人有了,路子有了,錢也有了。
接下來便能放手去做!
「對了黃兄,那胡元澄被你安排在哪了?」林川詢問道。
黃福笑道:「安置在了造作司營房,那位王子可不得了啊,可謂能屈能伸!」
說著在前面引路,帶林川去瞧瞧。
不一會兒便到了造作司,其中一間營房陳設簡樸,案几上堆滿了火藥圖譜與銃炮結構手卷。
胡元澄身著粗布青衫,神情侷促中透著死裡逃生的惶恐,見兩位尚書親至,慌忙伏地大禮叩拜:「罪臣胡元澄,叩見兩位尚書大人……」
又朝著林川再度叩拜:「謝公爺保全殘軀之恩!」
林川並未立即叫起,說起場面話:「朝廷誅殺爾父與逆弟,是定叛逆之罪,彰顯天法昭昭,留你一條性命錄入工部,是大明天子惜才之德,無需謝我。」
胡元澄是胡季犛長子,生於陳朝權貴之家,歷任陳朝司徒,其父篡位後隨父改姓胡,任左相國,封衛王。
胡元澄雖是長子,但其父胡季犛卻另立次子胡漢蒼為太子,這讓胡元澄的地位十分尷尬。
胡季犛擔心他不滿搞事情,還曾借硯來比喻考驗他,以觀其志,胡元澄腦子很聰明,三言兩語就搞定了胡季犛的猜忌,表示自己很鹹魚,無意爭奪王位。
這就是聰明人的表現,否則今日被殺的就是他了,哪怕其再精通火器也是必死無疑,頂多處決的時候,換個火銃槍斃他,以示對火器奇才的尊重。
林川掃過案上攤開的一卷改良火銃圖樣,說道:「你可知曉,留你這顆腦袋,是用作何處?」
胡元澄背脊微顫,額頭緊貼磚石,顫聲道:「罪臣深明大義,昔年交趾逆天朝之勢,終致敗亡,罪臣殘軀唯願竭盡平生所學,專研造炮製銃之術,監造神機銳器,助大明天兵鎮伏四夷,誓不敢存二心!」
林川對其識相很滿意,便道:「口舌之言無用,本官只看實效。」
「交趾新附,密林縱深瘴氣蒸騰,大明原有重炮難以深入林莽,往往臨戰失機,我聞你在交趾創製一槍九矢神機槍與輕便子母銃,便攜且適於山地。」
「朝廷給你一處專屬工坊,五十名上好匠人,足量精鐵火藥,半年之內改制出利於南疆密林與山道攜行的新式輕炮與快銃。」
說著林川從袖中取出一份手繪簡圖扔給他:「若是做得出,升你為工部主事,若干不出,下半輩子便與這些匠人為伍,當一輩子苦力。」
胡元澄抬起頭,目光落在簡圖那獨特的閉鎖機構與膛線構想上,眼中驟然掠過難以掩飾的驚愕狂熱。
他本以為自己不過淪為大明的工匠奴僕,未料這位當朝重臣不僅深諳火器形制,更給出了遠超當世工藝的精妙點撥。
「罪臣……定當竭盡心血,以死效命!」胡元澄重重磕下一記悶響。
搞定了胡元澄,接下來林川順便參觀了一下軍器局其他項目。
除了各種已知的火器,還有大量半成品火器正處於研發階段,不過進度緩慢。
這讓林川意識到,研發項目還是過於單一了點,人才也著實匱乏。
如今參與研發的人員大多是工部下面的匠戶,本就有限,即便有一些才思敏捷之輩,也很難持續源源不斷產生技術人才。
天下這麼大,聰明人不會恰好都在軍器局裡。
有人在田間修農具,有人在河邊擺弄水車,也有人困在幾本經書里,連自己擅長什麼都不知道。
工院能聚起一批頂級匠人,卻聚不盡天下的才智,終究只是小眾圈子。
科舉增設兩道實務策題,也只能緩慢引導士人觀念。
想要徹底盤活天下智慧,全民崇尚實學,批量培育數理工匠,還需更完善更普及的辦法。
不能只等著偶然出幾個能工巧匠,得讓這樣的人一批一批地長出來。
待一路走出工部,返回國公府途中,看著熙熙攘攘的街道時,林川豁然開朗,心中忽然有了全新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