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至此,林川不敢大意,散朝之後第一時間找到張輔。
張輔剛剛接下帥印,此刻正忙著準備軍務。
見林川到來,連忙迎接。
林川顧不上寒暄,直接說道:「文弼,此次南征你最需要防備的,不只是安南兵馬。」
張輔一愣:「國公的意思是?」
林川神色認真:「安南之地濕熱極盛,山嶺縱橫林木幽深,瘴氣瀰漫,濕熱淤積容易滋生出瘧疾、痢疾、寒熱之症,皆可能成為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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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古代「瘴氣」,當然不是真的山林里飄著一團有毒仙氣,聞上一口當場升天。
背後往往是瘧疾、登革熱、痢疾以及各種熱帶傳染病。
中原將士久居北方,體質畏寒喜燥,突然進入濕熱南方,容易水土不服。
再加上長途行軍休息不足,蚊蟲叮咬一旦感染嚴重疾病,在缺少有效治療手段的時代,很容易引發大規模軍中瘟疫。
非戰鬥減員,遠比敵軍刀兵更可怕。
張輔知道林川從不說無意義的話,於是神色凝重拱手請教:「請公爺教我。」
林川點頭,他早早搜集整理《嶺南衛生方》等歷代南方瘴病專治古籍良方,備好全套防疫治軍之法。
「我已讓太醫院與工部藥局提前批量預製正氣散、治瘧丹、止痢丸等常備成藥,大量隨軍攜帶。」
「你且記住,不得將所有醫者集中於中軍,每一營都必須配備軍醫,士卒染病必須及時診治。」
張輔一邊聽,一邊命隨從取來紙筆。
林川繼續道:「此外,軍中規矩必須重新制定,主帥也好,將領也罷,不可日日熬夜處理軍務,不可強撐病體。」
張輔微微一怔。
這種話,古往今來的將領很少聽。
可應國公卻直接反過來說,讓人多休息,這是養精蓄銳嗎?
林川繼續道:「設置副將分擔軍務各司其職,不可一人獨攬,但凡將領士卒出現發熱、畏寒、乏力等不適症狀,立即離崗休養就醫診治,嚴禁帶病理事強行隨軍。」
張輔聽得越發認真。
這些看似簡單,實際上都是從無數慘痛經驗中總結出來的。
隨後,林川又細化軍營規矩。
各營大批量儲備艾草、芸香草,每日黃昏和清晨定時煙燻營帳,驅散蚊蟲淨化濁氣。
嚴令士卒不得飲用野外生水,必須煮沸後方可食用,杜絕痢疾傷寒入口。
專設隔離營區,但凡出現上吐下瀉、寒熱交替、身染瘴病的病患,即刻單獨隔離休養診治,杜絕與健康士卒混居,防止疫病蔓延、全軍擴散。
營地必須保持乾燥,嚴禁士卒露宿濕地草叢林間,夜間必須搭設離地營棚墊高鋪位,隔絕地底濕氣林間瘴毒。
食物統一供應,以隨軍乾糧、干肉、儲備糧為主,禁止士卒私自採摘野外生冷瓜果,飲用山間溪流,杜絕病從口入。
增設營區環衛規制,人畜糞便、生活垃圾統一挖坑深埋,遠離水源營地,從根源杜絕蚊蟲滋生疫氣淤積。
這些事情聽起來都是小事,甚至許多將領會覺得繁瑣。
可林川知道,真正決定一支遠征軍能走多遠的,往往不是戰場上的勇猛,而是這些不起眼的小細節。
古代打仗不怕敵人太強,最怕辛辛苦苦訓練出來的士兵,還沒見到敵人就先被一場莫名的疾病放倒。
張輔素來信服林川的遠見與智謀,聽完沒有半點輕視,鄭重點頭道:「公爺放心,這些軍規末將必親自督辦,待大軍抵達廣西立即頒行全軍,嚴格執行違者重罰!」
林川看著眼前這位年輕將領,心中微微放心。
張輔有能力,更重要的是他是一個能聽進去意見的統帥。
比一個只相信自己的猛將,更適合帶幾十萬大軍。
南征安南,真正的戰爭,從這一刻開始已經不僅僅是兵刃之間的較量,也是後勤、組織,更是人與疾病之間的較量。
.....
永樂七年,七月初。
南京龍江碼頭,江水浩蕩,連天接地。
七月的江風帶著幾分肅殺,自江面席捲而來,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放眼望去,龍江兩岸甲士林立,大明南征大軍已經整裝待發。
征夷將軍張輔等一眾領兵將校,皆披掛鎧甲,立於江畔。
鐵甲森寒,刀槍如林,京營精銳列陣於岸,數萬將士沉默肅立,哪怕無人喝令,依舊自帶一股壓迫天地的氣勢。
龍江高台之上,朱棣身著赭色常服,親赴碼頭餞行。
他喚來張輔,親自囑託。
「此戰,三軍皆聽你調遣,記住大軍入安南之後,不得妄殺擾民,不得掠奪百姓財物,焚毀廬舍挖掘墳塋。」
「此次南征,所誅者乃胡氏父子篡逆之徒,安南百姓本為大明藩屬,將來亦是我大明子民,若有歸降之兵既往不咎。」
「不過若有受胡氏蒙蔽冥頑不靈者,你可擅專誅殺!」
張輔肅然道:「臣謹遵聖命!」
他很清楚,大明此戰的名義是討逆開疆,並非入寇。
若失了人心,哪怕兵鋒再盛,也終究留下污名,不利後續治理。
訓誡完畢,朱棣當眾囑託諸將:「全軍將士,悉聽張輔調遣,諸將同心協力各司其職,輔卿建功,平定南疆。」
「臣必不負陛下重託!」
諸將轟然響應。
朱棣點頭:「為了大明,去征戰吧!」
江面之上,戰船連綿,一艘接著一艘,桅杆如林帆影遮天。
江水拍擊船舷,發出沉悶聲響,隨著傳令官一聲令下,鼓聲震動江面,驚起無數水鳥,南征大軍依次登船。
戰船破浪,旌旗南去。
浩浩蕩蕩的大明王師,沿江而下,直奔廣西邊境,籌備出關滅藩。
……
消息飛速傳至安南清化王宮。
胡季犛、胡漢蒼父子得報之後,驚恐萬分。
「多少兵?」
旁邊臣子低聲道:「據報,大明調集南北精銳,共計八十萬大軍南下。」
八十萬???
胡季犛瞪大眼睛,臉色瞬間蒼白。
曾經那個敢廢陳朝,篡奪王位、殺伐果斷的安南權臣,此刻狠厲氣焰消散大半,滿心驚懼。
自己終究是賭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