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御前大議結束後的第二日。
早朝依舊如常。
天還未完全放亮,紫禁城內已然鐘聲悠揚。
百官按照品階列於奉天殿前,文東武西,衣冠肅整。
金爐之中香菸緩緩升騰,晨光透過殿門灑落,映得滿朝朱紫官袍愈發莊重。
看起來,一切都和往日沒有任何區別。
但所有人都知道,大明這台龐大的朝廷機器,已經開始為一場大戰緩緩轉動。
奏事環節,兵部尚書茹瑺出班奏道。
「啟稟陛下,南疆急報,安南胡氏悖逆無道,屢犯天朝邊境,侵占我大明廣西思明府所轄祿州、西平州二地。」
「其人越境劫掠村寨,侵擾邊民,強占田土,掠奪人口,諸般罪證皆已查明,請陛下聖裁。」
茹瑺一番陳詞,有理有據義正辭嚴,將胡朝越境犯邊的罪狀擺得明明白白。
林川站在文官班首,忍不住輕笑。
老岳父這波操作,標準的戰前鋪墊。
古之徵伐,最重師出有名。
師出無名,哪怕打贏了,也容易留下話柄。
尤其大明這種天朝體系,你可以輕鬆滅一個藩國,但不能讓天下人覺得,大明只是因為拳頭大,就隨便欺負弱小。
那樣一來,後續麻煩無窮。
之前胡氏篡位弒主、欺瞞天朝、截殺使臣,這些事情當然夠嚴重。
但這些罪名,對於朝廷來說夠重,對於天下普通百姓來說,卻未必足夠直觀。
尋常百姓地方士民,不懂什麼宗藩禮法,王朝威嚴。
在他們眼裡,安南篡位是外藩家事,大明興兵遠征,是朝廷為域外藩邦的爛攤子勞師動眾、耗費錢糧民力,與中原百姓毫無干係。
想要讓天下人認可這場戰事,支持南征大軍,就必須換一套百姓聽得懂能共情的理由。
犯我邊疆,侵我土地,害我百姓,辱我天朝。
這套說辭,這才是最接地氣,最能凝聚民心的開戰藉口。
政治這東西,從來不是只講道理,還得講故事。
同樣一件事,換個說法,效果完全不同。
說安南胡氏篡奪王位,百姓可能聽完:「哦,又是藩國那點破事。」
說安南胡氏侵占大明疆土,殺害邊民,百姓聽完:「這還能忍?必須干他!」
這就是輿論的力量,古今皆然。
……
早朝之後,朝廷的動作迅速展開,一道道詔令從京師發出。
驛騎奔馳,官府傳令,府縣響應。
整個大明如同一台龐大的機器,開始圍繞南征運轉起來。
各地官府、驛傳衙門、府縣學宮紛紛張貼告示,安南胡氏的罪狀,被一條條寫在榜文之上。
篡位弒君,欺瞞聖朝,截殺天使,侵占疆土,劫掠邊民,擾亂南疆。
每一條,都經過朝廷斟酌。
既要讓天下人知道胡氏為何該討,又要讓天下人明白,大明此次出兵,並非無故興兵,而是討伐叛逆恢復秩序,維護天朝威嚴。
短短數日,整個大明上下,關於安南之亂的消息迅速傳播。
百姓或許不懂複雜的朝廷禮法。
但他們懂一句話,有人欺負到自己家門口來了。
京師城內,萬達商會總舵。
會長唐達坐鎮堂中,看著手下從各處搜集來的官府告示,朝堂風聲,眼神發亮。
朝廷大肆宣揚安南罪狀、全民造勢,擺明了是鐵了心要打滅國大戰。
大軍出征,糧草、器械、被服、藥材、運輸,無數軍需物資缺口巨大,正是商賈大展拳腳,順勢牟利的絕佳時機!
唐達當即傳令下去,調動商會所有渠道、倉儲、人手,提前囤積各類軍需物資,只待朝廷徵召,便可順勢供貨,穩賺一筆軍國橫財。
正當他有條不紊籌備之時,宮中內侍持節傳旨,徑直抵達萬達商會。
「聖諭:萬達商會唐達,采銀海外,資益國庫,心系朝廷,有功社稷,特賜封皇家御用商人,協辦南征軍需。」
「自今日起,戶部接管萬達商會帳務,統籌銀資,調配物資,唐達全權隨軍督辦軍需糧草。欽此!」
聖旨還沒讀完的時候,唐達已然愣在原地,整個人都懵了。
皇家御用商人?
隨軍督辦軍需?
我?
他原本想的是,朝廷徵召之後,自己憑藉萬達商會的渠道,做一筆軍需生意,賺些錢擴大商會影響。
可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一轉眼,竟然從一個普通商人,變成了朝廷認可的皇商,甚至擁有參與軍國事務的資格。
這一步跨得太大,大到唐達覺得老墳那邊出事了。
接旨之後,唐達趕緊拉住傳旨內侍。
「敢問公公,此番恩典究竟是誰在陛下面前替小人說話?」
聽聞是應國公舉薦,唐達瞬間豁然開朗,心頭湧起無盡感激。
其實唐達心裡很清楚,萬達商會這次最大的付出並非軍需,而是那三百萬兩白銀。
數年積累一朝盡數交給朝廷,說完全不心疼那是假話。
銀子不是石頭,誰賺來的誰知道其中辛苦。
可是唐達也明白,這筆錢本來就不是完全屬於自己。
這座海外銀礦,萬達商會的一切根基,本就是倚仗應國公的勘合庇護,朝廷的威勢支撐才能存續盈利。
沒有這些,自己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不過是掙扎在京師商圈的一介逐利商賈。
數年以來,自己早已賺得盆滿缽滿,本就該回報朝廷。
如今把銀子交出去,換來的卻是皇商身份,朝廷認可,再多真金白銀都換不來的地位榮譽。
怎麼算都不虧,甚至可以說賺大了。
自古商賈地位低微,乃四民之末,可一旦掛上皇商名頭,承辦軍國要務,便是脫胎換骨從此背靠朝廷,再也不是尋常賤商。
以前那些看不起商人的官員,也必須重新審視自己這個萬達商會會長。
想通這層利害,唐達心底的肉疼徹底消散,滿心振奮欣喜,當即親自登門拜會林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