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三百萬兩軍費塵埃落定，橫在南征面前最大的那塊石頭，被徹底搬開。
此前太子朱高熾和文官們以國庫空虛、財力不濟為由反對大規模用兵，現在也沒話說了。
畢竟這筆錢並非從國庫里出，也不需要加征田賦攤派百姓，相當於從海外白撿的，誰還能說什麼？
總不能繼續說：陛下，雖然現在不缺錢了，但臣還是覺得沒錢比較好。
那就是抬槓了，朱棣能打死他！
大局既定，朱棣不再拖延，當即降下諭旨，六部、五軍都督府、都察院、地方衙門各司其職、分頭籌備，全速推進南征戰事。
兵部即刻擬定進兵方略，繕寫調兵勘合、下發各處都司衛所。
並全力搜集安南關隘、山川、河道、地形情報，規劃軍情驛傳體系、傳令節奏，嚴明軍中賞罰、軍紀規制。
五軍都督府梳理全國衛所名冊，優選廣西、雲南周邊精銳官軍，敲定出征將帥序列，調度兵馬向南疆邊境集結，同時排布內地留守防務，杜絕空虛隱患。
戶部發文湖廣、廣西、雲南三地布政司，清點官倉存糧，徵調民夫、運力，規劃糧草轉運路線，核算隨軍布帛、鹽料、藥材等軍需物資，同時提前擬定安南平定後的戶籍整編、賦稅收納預案。
工部督促軍器局、營繕所全員開工，清點修繕庫存盔甲、刀槍、火器，趕造雲梯、衝車、拒馬等攻城器械。
於兩廣沿江沿海修造戰船、樓船，選調資深隨軍工匠，以備沿途搭建浮橋、修繕軍械、維護裝備。
禮部草擬討伐胡氏的正統檄文，昭告天下、公示胡朝罪狀，同時安置前來歸附的安南舊臣、流亡士族，備妥招撫、安撫、賞賜物資，做好戰後教化安撫鋪墊。
都察院簡選剛正清廉、秉公執法的監察御史隨軍出征，專職督查軍紀、懲治逃兵、杜絕貪墨。
同時監察沿途地方供給、民夫調度、物資轉運，杜絕層層盤剝、擾民害民。
廣西、雲南地方官府即刻修整沿途道路、橋樑、關隘，囤積糧草物資，徵調當地土司土兵協同官軍備戰，靜待大軍籌備完畢，擇期揚帆南下，出關平叛。
武英殿眾臣盡數退朝之後，朱棣單獨留下林川。
比起方才廷議時的威嚴，神色明顯溫和許多。
朱棣走到林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三百萬兩，滿朝文武爭了大半日，夏原吉更是差點把一場仗算沒了，結果到了你這裡……張嘴便是三百萬兩。」
「朕有時候真想把你腦袋打開看看，裡頭究竟都裝了些什麼。」
林川嘴角輕輕一抽。
那還是別了，真打開你就再也沒這般好使的妹夫了。
林川笑道：「陛下謬讚，臣不過是未雨綢繆提前布局，恰逢其會為國分憂罷了，當初也只是偶遇機緣，方才埋下這樁財源。」
朱棣聽得搖頭：「你總說是機緣，可同樣的機緣放到別人面前，未必有人看得到。」
「看到了也未必敢做，即便做了更未必肯把三百萬兩全數拿出來。」
林川低頭道：「臣受國恩，自當為國分憂，何況銀礦本就依託朝廷勘合而得，臣豈敢據為己有。」
朱棣望著他，由衷讚嘆：「你這理財的本事，比夏原吉強多了，非你身兼數職公務繁忙，朕有時候都想讓你兼掌戶部，總管天下財賦。」
林川心中大動。
別，千萬別！
我已經夠忙了，再給我一個戶部，那是真準備讓我白日當牛，晚上做馬。
他趕緊拱手：「陛下，臣於理財一道不過略懂開源之法，若論天下錢糧收支、田賦鹽課、倉儲轉運，臣遠不及夏尚書。」
「夏尚書謹慎周密，每一筆錢糧都要算得清清楚楚，正因如此大明這些年連番用兵，戶部才沒有真正亂掉，臣若貿然領戶部，只怕反而壞事，各司其職，各盡其責，方為正道。」
林川笑而不語。
朱棣背著手走了幾步，想起今日夏原吉那副哭窮的模樣，便忍不住有些牙癢。
「那老夏哪裡都好，就是摳門，朕每次要做點事，他先問朕要多少錢，朕一說打仗，他就說沒錢。」
朱棣越說越來氣：「朕若聽他的，索性什麼都別干，每日坐在戶部守著銀庫，豈不是最省錢？」
林川差點沒忍住笑。
這話若讓夏原吉聽見，估計又得跪下來給皇帝算一遍帳。
然後告訴朱棣：陛下，您坐在戶部也費錢。
燈燭要錢，御膳也要錢，想真正省錢，最好連飯也少吃兩口。
林川輕咳一聲，把腦中這個危險的畫面趕出去。
「陛下，夏尚書所行乃守成之道，國庫財賦本就該有這樣的人看著。」
「若人人都想著開拓，卻無人守住家底，再大的家業也經不起折騰。」
朱棣道：「那你呢，算什麼道？」
林川沉吟了一下，隨後笑道：「臣大概……更喜歡替陛下找些新的進項。」
朱棣聞言，終於忍不住笑了：「說得倒輕巧，你這哪是找進項，一找就是百萬兩。」
他搖著頭，帶著幾分無奈道：「你與那夏老摳，倒正好一個想著怎麼賺錢，一個想著怎麼不花錢。」
「若你二人真能一併替朕管戶部，一個往庫里裝，一個死守著不讓朕拿，到最後……」
朱棣說到這裡，自己都頓住了，臉色慢慢黑了：「怎麼聽著，最後最難受的還是朕？」
林川低下頭，肩膀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朱棣顯然沒打算繼續這個讓自己心塞的話題，冷哼一聲：「不過那夏老摳確實太過守成，理財一道開源與節流，本該並舉，只知守著現有的錢糧，終究難成大事。」
「如今大明正值開拓之時，南洋也好，海外商貿也罷，都不能只盯著眼前這點田賦。」
「守財有餘，進取不足，真讓他來替朕謀開疆拓土之事，確實差了些火候。」
話雖如此，但朱棣也清楚，如今整個大明官場，比夏原吉更善理財的，真難再找出兩個。
這人，還得繼續用。
只是下次打仗找他要錢糧，得強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