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天平聞言，如蒙大赦。
他一路逃亡至此，最怕的便是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只要這位大明應國公肯聽，那便還有希望。
他伏地叩首：「謝國公。」
隨後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胸中翻湧的情緒。
再開口時，聲音仍舊帶著濃重的安南口音，卻已經比方才順暢許多。
「三年之前，安南權臣黎季犛掌握兵權，黨羽遍布朝野。」
「此人早有不臣之心，先是把持朝政，排除異己，後來更公然發動宮變，大肆屠戮我陳氏宗親。」
說到這裡，陳天平眼眶發紅，雙手死死扣著地面。
「族中宗室，上至王公，下至幼子，稍有可能威脅其權勢者，盡數遭其毒手，宮門之內血流遍地，陳氏王族幾近斷絕。」
原本還有些將信將疑的護衛，聽到這裡，也漸漸收了幾分輕視。
陳天平繼續道：「黎季犛弒主奪權之後，自立為王，廢去陳氏國號，另立國號為大虞。」
「後來，他又將王位傳給其子胡漢蒼，自己退居太上皇之位。名為退位，實則大權仍盡握其手，安南軍政、賦稅、兵馬，皆由胡氏父子把持。」
話音剛落，旁邊忽然傳來一個稚嫩聲音：「等等。」
眾人一怔，說話的是林川次子林鎮。
小傢伙原本正站在父親身旁吃點心，大人們談起軍國之事，他聽得似懂非懂，本不該插嘴。
可聽到這裡，卻忍不住皺起小眉頭。
林鎮盯著陳天平，一臉認真：「你方才說，篡位之人姓黎，怎麼傳位給兒子，兒子卻姓胡？父子不同姓，豈不是怪事？」
「你莫不是一路逃難，腦子也逃糊塗了，胡亂編些話來哄騙我父親？」
林川側頭看了兒子一眼。
別家五歲的孩子，大概還在研究為什麼鳥能飛、魚不會淹死，自家這個已經開始抓口供漏洞了。
也不知道該欣慰，還是該懷疑平日給他的書是不是讀得太多。
陳天平卻嚇了一跳，雖不知林鎮具體身份，可看其站在林川家眷之間，又稱林川為父，自然知道這是國公府小公子。
哪裡敢怠慢，連忙俯身解釋：「小公子明鑑，在下所言句句屬實，並非信口編造。」
「黎季犛雖以黎為姓，但其祖母乃安南陳明宗之女徽寧公主，公主母家正出自胡氏大族。」
「黎季犛奪權之後，對外聲稱自身本為胡氏血脈，黎姓乃祖上改易，故而恢復胡姓，自此之後便以胡氏自居，其子胡漢蒼自然也從胡姓。」
林鎮聽完，眨了眨眼，這才露出恍然之色：「原來如此。」
隨即，小傢伙又撇了撇嘴：「一個權臣，竟能在王室眼皮底下做到這等地步，陳氏坐擁一國卻讓臣子握兵、結黨、殺宗親，直到把自己都殺沒了才知道害怕，這王位坐得也......」
「鎮兒，大人說話，小孩子不可隨意插言。」林川淡淡說道。
「是。」林鎮立刻閉嘴，乖乖應下。
只是那張小臉上明顯還寫著幾個字：我又沒說錯。
林川懶得理他。
孩子聰明是好事，太喜歡發表見解，就未必是什麼好事了。
再養幾年，怕不是朝堂上還沒輪到老子說話，兒子已經先跟六部尚書吵起來了。
林川重新看向陳天平，臉色漸漸嚴肅：「前年，安南曾派使臣入朝，胡漢蒼上表聖上說陳氏宗嗣已經斷絕，無人可以繼承國位。」
「又說他本人乃陳氏外甥，因國內無主，百姓與臣民共同推舉，暫攝國政，以安民心，隨後請求大明冊封。」
「此事並非只聽了胡氏一面之詞，陛下曾命行人楊渤赴安南核查，楊渤回朝復命，說安南陳氏確已絕嗣，國內臣民也願奉胡漢蒼為主，正因如此，朝廷才下旨冊封胡漢蒼為安南國王。」
說到這裡，林川目光平靜地落在陳天平臉上：「此事朝野皆知，如今你卻說自己是陳氏王族，若你所言為真，那便意味著胡氏欺騙朝廷。」
「也意味著，當初大明使臣在安南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你想清楚了再答。」
陳天平渾身一震。
聽得出來眼前這位國公真正問的，已經不是陳氏與胡氏誰對誰錯，而是胡氏是否欺君。
陳天平猛地叩首：「國公明鑑，正是如此！」
「胡氏父子所奏，儘是欺瞞天朝之言，陳氏並未絕嗣！」
「胡氏掌權後，為求大明冊封，刻意遮掩陳氏宗室尚存之事，他們重金打點各處，又命地方官吏提前安排，上國天使所到之處，凡官員鄉紳百姓，皆有人事先教其如何答話。」
「誰敢說陳氏尚有人在，輕則入獄，重則滿門獲罪！」
陳天平越說越激動，胸膛不斷起伏：「那都是胡氏早已排演好的戲！天朝使臣所見所聞，皆是胡氏讓他們看見，讓他們聽見的！」
「國公！胡氏不僅篡奪陳氏江山，更欺瞞大明天子，騙取冊封！」
如此勁爆的大事，林川卻沒有露出意外。
因為這一切，和他記憶中的歷史大致相符。
一個延續多年的王族，怎麼說沒就全沒了？
而且還恰好剩下一個「外甥」，剛好眾望所歸，剛好全國上下都推舉他。
這一套話術，聽著就過分順滑，順滑得像提前寫好的奏章。
只是當時的大明，正忙著北征韃靼，又得防著虎視眈眈的帖木兒帝國。
安南那片地方既沒有立刻鬧出兵亂，又主動遣使稱臣，請求冊封，對於當時的大明而言，最省事的選擇自然是順勢承認。
只要你繼續稱臣納貢，國內到底是誰當王，朝廷並沒有急著插手的必要。
國家和人一樣，事情多的時候，也得分輕重緩急。
北邊都快拿刀架門口了，誰還有心思跑幾千里外查鄰居家到底是誰搶了誰的椅子。
林川當時不曾點破其中貓膩，朱棣不知內情被假象蒙蔽，這才順水推舟，冊封胡漢蒼正統王位。
可如今，真正的陳氏宗親自己跑到大明京師來了，大明如今又騰出收來了，那局面就不一樣了。
林川道：「你說自己是安南王子，空口無憑，何以自證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