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達這話,並非誇張。
如今的大明紡織業,依舊以傳統分散生產為主。
即便江南最大的絲綢商人,手中也不過幾十台織機。
他們真正掌控的,並不是龐大的工坊,而是原料、訂單和銷售渠道。
大量織造工作,都分散在鄉村機戶之中。
商人負責收購生絲,分發任務,再統一回收成品,看似控制巨大產能,實際上並沒有真正掌握生產體系。
而唐達當初按照林川要求,直接建立大型集中式工坊,一口氣投入數千台織機,僱傭近萬工匠。
消息傳出後,整個江南商界為之震動。
一眾老牌商賈聞訊趕來觀摩,親眼見此空前規模,全都震驚了。
不少商人都認為唐達瘋了,花費巨資建工坊,購買機器,養這麼多工匠。
銀子像流水一樣往外淌,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賺回來。
這哪是做生意,簡直是在燒錢。
當時的唐達,其實也很迷茫。
他不懂什麼產業變革,也不懂未來商業格局,他只是相信一個人。
那個曾經讓他掌控海外銀山,讓一個普通商人成為天下巨商的人。
既然公爺說這條路能走,那他便走。
哪怕前方無人理解,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瘋了。
商人逐利,但有時候,真正的大商人,賭的不是眼前的利潤,而是未來。
林川站在工坊中央,目光緩緩掃過四周。
三百台織機同時運轉,梭影往來,機杼聲連成一片,如急雨敲瓦,又似悶雷滾過屋脊。
匠人們穿行其間,各司其職。
林川看了一陣,眼底終於掠過一抹滿意。
外人看不懂,殊不知自己自己這是在親手撬動大明固化千年的經濟模式。
古代的小農經濟,說白了就是四個字,各過各的。
一家幾畝薄田,幾間茅屋,男耕女織。
農閒的時候織布,缺錢的時候賣幾匹,家裡多幾個壯勞力,日子便寬裕些。
碰上病災荒年,一家人的生計也就跟著斷了。
看起來人人都能生產,實際上效率低得令人髮指。
同樣一匹布,東村張家這麼織,西村李家那麼織,手藝好的細密勻稱,手藝差的經緯都能歪到姥姥家去。
別說統一規格,同一家人上午和下午織出來的東西,沒準都不是一個樣。
這種生產方式維持一家一戶的生計,自然沒問題。
可一旦想做大規模貿易,尤其是遠洋貿易,問題立刻暴露無遺。
產量不穩,質量不穩,交期不穩,客商若是要十匹布,咬咬牙還能湊。
要一千匹呢,一萬匹呢?那就只能滿江南挨家挨戶敲門。
林川前世讀史的時候,只覺得書上那句「家庭手工業與農業相結合」輕飄飄的,背起來甚至還有些順口。
如今真正置身其中,他才知道,這幾個字背後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一整個社會的生產力,被鎖死在千家萬戶的院牆之內。
這也是為什麼,他當初寧願砸銀子,也要扶著唐達走一條所有人都看不懂的路。
捨棄傳統的散戶外包,建大型工坊,集中織機,集中僱工,統一原料,統一工藝,統一出貨。
說穿了,其實沒什麼神秘,就是把原本散落在幾百上千戶人家的生產能力,硬生生攏到一處。
這一步看起來簡單,實際上卻是在小農經濟的牆上砸出了第一道縫。
林川甚至有些惡趣味地想,若是把這場面搬回前世高中歷史課堂,怕是能讓一群背「資本主義萌芽」背到頭禿的學生當場熱淚盈眶。
老師指著黑板一拍,看見沒有?
僱傭關係,商品生產,資本逐利,三樣湊齊了,題送到嘴邊,再錯就說不過去了。
當然現實不是考試,並不是建幾個工坊,雇上幾千人,就能立刻敲鑼打鼓宣布大明跨進新時代。
單純的僱工,古已有之,修城牆要僱人,鹽場要僱人,大戶人家的莊園同樣有長工短工,這算不得什麼驚天動地的變革。
真正重要的是,勞動力開始脫離土地,成為一種可以被購買的生產要素。
商人開始不再滿足於低買高賣,而是主動投入資本、組織生產。
工坊生產出來的東西,也不再只是為了滿足自家或本地所需,而是為了大規模進入市場,換取更多利潤。
自由勞動力,商品化用工,規模逐利,三者合一,才算真正摸到了資本zhuyi的門檻。
林川從不迷信資本主義萬能。
資本若是不受約束,吃起人來,一樣連骨頭都不吐。
但林川清楚歷史大勢。
資本持續積累、市場不斷擴張、產業逐步集中,最終必然會倒逼機器生產替代手工勞作,這是工業革命的前置根基,也是一個文明突破農耕上限的唯一出路。
穿越大明,但凡有點格局的穿越者,終極目標必然是推動工業化開啟工業革命。
可真正落地實操,林川才深知其中艱難。
歷史不是請客吃飯,更不是今天想工業化,明天院子裡就能長出蒸汽機。
當真拿幾張圖紙出來,找幾個木匠鐵匠敲敲打打,便想一步邁進工業時代,那不是穿越者,那是做夢。
工業革命從來不是一台機器的革命,而是一整個社會的革命。
政治穩定,商業繁榮,資本充足,市場廣闊,勞動力流動,技術不斷積累。
缺一環,都可能卡死。
好比一桌席面,雞鴨魚肉都齊了,最後發現沒生火,照樣只能幹瞪眼。
幸運的是,如今的大明,恰好已經湊齊了大半桌菜。
靖難之役雖然打得慘烈,可主要戰場始終未曾深入江南腹地。
自元末群雄逐鹿之後,江南已有近四十年未遭大規模兵災。
四十年聽著不長,但對百姓而言,已經足夠一代人長大成人,娶妻生子。
田地重新開墾,人口逐漸恢復,市鎮愈發興盛,商路也越來越密集。
更重要的是,鄭和六下西洋,已經替大明打開了一片過去難以想像的海外市場。
絲綢、瓷器、茶葉,凡是大明拿得出手的東西,到了海外幾乎都不愁賣。
西洋諸國爭相購買,沿海商賈聞風而動。
需求在那裡擺著,誰能造得更多、更快、更便宜,誰就能賺到銀子。
而銀子這個東西,從來比聖賢文章更能教人改變。
林川一直覺得,後世許多人談起明清資本主義萌芽時,總喜歡把問題簡單歸結為一句「封建經濟落後」。
其實並不準確,單論經濟體量、市場規模、人口數量以及工商業繁榮程度,永樂年間的大明能甩工業革命前的英國十八條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