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上中國明清時期有資本主義萌芽，但是沒有發展出工業革命，並非中國古代經濟不繁榮。
歸根到底是大明的經濟結構沒有發生改變。
歷代地主商賈，但凡積攢起了錢糧財富，第一念頭從來都是購置田產。
哪怕官員告老還鄉積下一筆家財，回去還是買地。
仿佛土地才是世間唯一不會背叛人的東西。
於是，越有錢越買地，地也越買越多，土地愈發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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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致沒地的人越來越多，自耕農變成佃戶，佃戶再變成流民。
貧富差距持續拉大，土地兼併愈演愈烈，一旦碰上天災、賦役、朝廷財政崩壞，就會引爆民變戰亂，導致改朝換代，人口驟減，土地重新分配。
然後過了一二百年，下一輪再來，循環往復，這便是歷朝歷代滅亡的根本原因。
千百年來，如同一個怎麼也跳不出去的圓。
林川的計劃是，改變大明地主商人們的這種土地經濟思維。
所以他扶持唐達，是給天下商人立一個榜樣，讓他們親眼看看，銀子不是只有埋進地里，才叫家業。
拿出來投進工坊，擴大生產改良技術，做遠洋生意，一樣能賺，而且賺得更多。
唐達就是林川擺在天下商賈面前的一塊活招牌。
過去兩年，這塊招牌顯然已經開始起效。
萬達商會依靠集中工坊和新式織機，大量生產絲綢，再借朝廷遠洋集采之勢迅速占據市場，銀子如流水一般滾滾而來。
一開始，那些江南老商賈還在笑唐達不懂規矩，把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生意經扔進了水裡，笑他買那麼多織機、養那麼多工匠，每日光工錢便是一筆天文數字。
後來，他們笑不出來了。
因為唐達賺錢了，而且賺得比他們多的多的多！
世上最有說服力的道理，從來不是嘴。
你跟商人講天下大勢，他能一邊點頭一邊琢磨你是不是想騙他銀子。
可你若把十萬兩利潤拍在他面前，他連你祖宗十八代的生意經都敢重新琢磨一遍。
於是最近兩年，江南不少大戶已經開始效仿萬達商會擴建機房，開始大肆招募工匠，主動尋找海貿門路。
更有人乾脆少買幾百畝良田，把銀子投入織造、染布和商運。
變化很小，卻已然開始了。
林川對此很滿意。
資本若永遠綁在土地上，就只會製造越來越多的大地主。
可若資本開始流向實業，開始追逐生產效率，那麼遲早有一天，手工生產會成為新的瓶頸。
市場會逼著商人擴產，商人會逼著工匠改進工具，工匠又會逼著技術繼續向前。
等到人力真正無法滿足需求時，機器取代人力，便不再是誰的奇思妙想，而是所有人都會主動追逐的答案。
那時候，工業革命才算真正有了落腳之處。
想到這裡，林川收回視線，沿著工坊通道緩步向前，查看兩側織機。
大明如今常見的織機，無外乎腰機、花樓機一類，結構沿襲多年。
不能說不好。
畢竟經過無數代匠人不斷完善，早已相當成熟。
問題就在於，太成熟了，成熟到幾乎沒有繼續突破的餘地。
一名熟練織工一天能織多少布，大致已有定數，再快也快不到哪裡去。
而眼前這些織機，卻明顯與尋常機杼不同。
林川走到一台織機旁停下。
織工見他過來，連忙起身行禮。
林川擺了擺手：「繼續。」
那工匠這才重新坐下。
只見織機筘座兩側各設一個梭箱，正中梭子安置其中，又有撥杆、繩索、滑錘彼此相連。
織工一手撥動機件，啪的一聲梭子瞬間從左側飛出，眨眼穿過經線，落入右側梭箱。
再一拉。
啪！又從右側飛回左側，來回速度極快。
這便是飛梭。
結構不算複雜，原理也並不玄奧，可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改動，卻能讓織工省去過去反覆用手遞梭的動作，效率幾乎提升一倍。
覺得織布織了一輩子，難道還不如一個沒摸過幾年織機的國公懂？
結果東西造出來，當場閉嘴。
經驗很重要，但有時候技術進步最怕的就是一句「祖宗一直這麼幹」。
祖宗若是什麼都對，人類現在大概還在山洞裡研究哪塊石頭砸核桃更順手。
林川伸手輕輕撥了一下梭箱，隨後直起身。
也正是憑著飛梭的效率，再配合萬達商會的集中生產，唐達才能在極短時間內拉開與傳統絲商之間的差距。
如今江南對外銷售的絲綢，有接近一半都與萬達商會有關。
單論紡織產業，過去那些名震一方的老牌巨商，已經很難與唐達正面競爭。
就在林川觀察織機的時候，一旁的唐達卻沒有太多喜色，反而皺著眉，欲言又止。
林川瞥他一眼：「有話便說。」
唐達這才拱手：「公爺，眼下織造雖快了許多，可也正因如此，又出了新的麻煩。」
林川道：「紗不夠？」
唐達一怔，旋即苦笑：「果然瞞不過公爺，正是紗線。」
「飛梭織機啟用之後，織布的速度快了近一倍，可紡紗那邊，卻始終趕不上來。」
「如今工坊不少織機並非不能織，而是時常等紗，機在人也在，就是無紗可用。」
說到這裡，唐達臉上的無奈更重了幾分，這便是紡織行業延續千年的老毛病。
任何生產鏈條，都怕一頭跑得太快。
織布慢的時候，大家只嫌布出得不夠多，可如今織布突然快了，紡紗便立刻成了短板。
此前林川已經讓工匠研製出了珍妮紡紗機。
這東西確實能一次紡出多根紗線，大幅增加產量。
可問題同樣明顯，紗線偏粗，強度也有限，織普通布匹尚可，可若拿來織上等絲綢，便明顯差了火候。
尤其是那些供應宮廷、勛貴以及海外王室的高檔綢緞，對絲線品相要求極高，仍舊只能依靠經驗老到的匠人手工精紡。
唐達為此也沒少想辦法，甚至特意把工坊建在長江附近，引水入渠，再借水力驅動捻絲機。
水車晝夜轉動，確實省了不少人力，但這依舊不夠。
飛梭帶來的織造效率提升太快了，紡紗怎麼追都追不上。
簡單來說，前面嘴張大了，後廚卻炒不出那麼多菜，再大的館子也只能讓客人坐著乾等。
唐達跟著林川走了幾步，終於忍不住開口：「公爺，草民這些年也找過不少老師傅，請了許多匠人改良機具，能試的法子幾乎都試遍了，可紡紗這一處始終沒有大的進展。」
他停下腳步，朝林川鄭重一揖，眼神期待：「草民見識淺薄，實在想不出破局之法，還請公爺指點。」
在唐達心中，這位國公爺智計通天，博古通今，堪比三國諸葛丞相。
萬達錢莊、集中工坊、飛梭紡織機全部出自他的指點。
但凡世間難題，到了他手中皆可迎刃而解。
這些年下來，唐達早就形成了一個樸素得近乎迷信的認知。
這世上若真有林川解決不了的問題，那多半不是問題本身太難，而是公爺暫時還沒騰出手。
至於公爺到底懂多少東西……唐達不敢猜，反正猜了也是白猜。
他有時候甚至懷疑，應國公晚上根本不用睡覺，專門躲在書房裡跟歷代聖賢、魯班祖師爺偷偷喝酒。
否則哪來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