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五十來歲的老者便匆匆進了院門。
衣角還沾著塵土,額上隱有薄汗,顯然是一路趕得極急。
老宋本名宋石,並無官身,見了縣令照樣得按民禮。
可若論國公府內部權柄,這老頭手裡的權力,堪比大管家。
作為國公府賜田的最高管事,宋石手握實權,總攬應天府三縣二十萬畝欽賜官田。
收租核帳,倉儲農具,管束佃戶,督查耕作,乃至對接地方縣衙協調事務,盡歸他一手統籌。
國公府廣袤莊園地域遼闊,故而分片治理,各片區皆有專屬家僕管事,各司其職督查農事,清點收成,最終全數匯總至宋石手中報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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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宋無官無職,卻是國公真正意義上的私人心腹。
地方縣衙見了,通常也願意給幾分薄面,畢竟他身後站著的是應國公府。
此前宋石一直在江浦縣莊田巡查春耕,今日剛得知應國公已經抵達六合,哪裡還敢繼續留在江浦,當即扔下手頭事情,騎馬一路疾馳趕來。
結果剛進林宅,還沒來得及喘勻氣,便碰上國公親自傳喚。
「老奴宋石,拜見公爺。」宋石撲通跪下。
林川端坐主位,目光沉沉落在跪地的宋石身上,沒有寒暄半句,開門見山道:
「我將二十萬畝欽賜官田交付於你打理,全權托你管控,如今你手底下的人私自加租,巧立名目,強征佃戶,肆意鞭打鄉民,敗壞國公府名聲,惹得鄉鄰怨聲載道,宋石,你可知罪?」
宋石身子一顫,連忙磕頭:「公爺明鑑!老奴出身佃戶世代務農,承蒙公爺當年收留提攜,才有今日立身之本,絕不敢做出欺壓佃戶貪墨牟利的缺德事啊!歸善鄉這片莊田,五年前便不在老奴管轄之內,由林氏宗族代為管理。」
林川眼神更冷:「我國公府從未下過任命文書,無府中印信批覆,誰准你越俎代庖,默許林家私自指派林三為片區莊頭?」
宋石忙解釋道:「那時老太爺林順親自找到老奴,說歸善鄉乃公爺祖籍所在,周圍又多是林氏族人,莊田交給外姓管事看管,終究不如族人知根知底。」
「老太爺又說,公爺常年在京,不方便照看故里,族中理當替公爺守住祖業,最初老奴並未答應,可後來……」
宋石說到這裡,聲音更低:「老太爺三番五次來尋,族中幾位老人也一同開口,都說這是林氏自家事,若老奴一個外人攔著不讓,倒顯得有意阻礙公爺與宗族親近。」
「老奴當時想著,歸善鄉不過只是二十萬畝莊田中的一小片,而且族中無論如何,總歸都是公爺同宗,縱然讓他們代管,想來也不會出什麼大亂子。」
「再加上老奴確實怕事情鬧到府中……若族裡告到公爺夫人那裡,說老奴仗著公爺信任連林氏宗親都不放在眼裡……老奴實在……」
林川算是聽明白了。
問題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相當典型。
老宋沒有主動和林順勾結,只是怕得罪人,一邊是自己職責,一邊是國公的本家宗族。
典型的職場老好人心態,怕得罪人、怕背鍋,最後反而捅出天大的窟窿。
林川對此心知肚明,老宋忠心有餘,魄力不足,謹小慎微畏首畏尾,終究是格局小了。
眼下春耕就在眼前,先把爛攤子收拾乾淨,比當場罰人重要。
林川冷聲道:「你的罪責,回京之後我再與你細細清算,眼下先辦正事。」
「第一,即刻收回歸善鄉全部莊田管轄權,從今日起未經國公府印信任命,任何人不得插手莊田事務。」
「第二,徹查近五年帳目,但凡多收加征,攤派的糧米租稅,盡數雙倍退還佃戶,當眾公示帳目,安撫鄉民,釐清所有積弊!」
「老奴遵令!即刻去辦!」宋石不敢遲疑,連忙應聲領命,起身便要著手處置。
廳中不少林氏族人臉色明顯變了。
這一番處置,顯然觸動了林氏宗族的利益。
一旁的林順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按捺不住心頭不滿,沉聲開口,語氣帶著倚老賣老的訓斥:
「川侄兒,你這奴才好生不懂規矩!朝廷賜下的莊田,本就是歸於我林氏一門榮光,都是自家人,我宗族代為看管打理,有什麼錯?」
「如今不過下面幾個莊頭辦事過了些,罰了便是,何至於如此大動干戈小題大做,反倒傷了一家人的和氣。」
林安見父親開口,也趕緊跟上:「是啊老弟,咱們可是同宗同族,血脈相連。」
「你如今的爵位也好,田產也罷,終究都是咱們林氏的榮耀。」
他說得理所當然:「族裡替你照看,將來再傳給林氏子孫,本就是天經地義,難不成還真要把自家人全都當外人?」
林川聽到這裡,終於笑了一下:「天經地義?你讀過朝廷典律麼?」
林安一滯:「這……」
「沒有?」林川淡淡道:「那便少說天經地義這四個字,聽著丟人。」
林安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林川懶得看他,目光掃過廳中眾人。
「你們是不是一直覺得,本公受封國公,得了朝廷賜田,所以這些田便成了六合林氏的家產?」
無人回答,但眾人的神色已經給出了答案,顯然不少人真這麼想。
林川忽然覺得有些荒唐,難怪這些年一個個如此理直氣壯。
原來在他們眼裡,自己封國公,等於整個林氏一起中了頭彩。
自己得了二十萬畝賜田,他們便天然擁有分紅權,屬實想得美。
林川冷聲道:「都聽好了,朝廷賜給我的,是欽賜官田,是因軍功、政績所賜的勛貴俸產,不是林氏族產!」
「這些田,只歸應國公府管,我若身死,則按朝廷爵制由承爵直系子嗣承接。」
「若爵位斷絕,或因罪削爵,田地便收歸朝廷,與你們這些旁支宗親,半點關係都沒有!」
廳中頓時一靜,不少人都愣住。
林順眉頭緊鎖,林安則明顯露出幾分錯愕。
這些年來,他們早已習慣把「林家出了國公」與「林家發達了」畫上等號。
既然林川是林家人,他的田自然也是林家的田。
至於朝廷究竟怎麼規定,誰真去研究?
鄉下宗族講究的向來是族產共享、同宗互助。
誰家發達,照拂全族,在他們看來再正常不過。
至於欽賜官田和宗族產業有什麼區別,以前壓根沒人關心。
或者說,他們不願意關心。
因為只要沒人戳破,大家便能心安理得地一直占著好處。
如今林川一句話,直接把這層窗戶紙捅得稀爛。
什麼國公一脈,什麼宗族共享,統統只是他們自己想出來的,朝廷根本不認。
林順臉色變了幾變,皺著眉,依舊不死心,語氣已經沒有先前那麼客氣。
「賢侄,話別說得太絕,朝廷有朝廷的規矩,可宗族也有宗族的情分。」
「你如今手裡足有二十萬畝良田,單單六合一縣便有六萬餘畝,我宗族只求歸善、長蘆兩鄉兩萬畝田地,不過是你一成產業,區區小數,何必如此吝嗇小氣薄待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