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這些年日子過得相當不錯,人比記憶里胖了兩圈,錦袍在身,手上還戴著玉扳指。
乍看之下,儼然一副鄉紳老爺模樣。
他今日已經聽說城裡的事,自己的兒子林富,因為招惹林川被曾知縣當場拿下,如今還關在縣牢里等著徹查。
這讓林安哪裡還能坐得安穩。
只是林川入宅後一直冷著臉,他也不敢直接替兒子求情,只能先套近乎。
林安醞釀片刻,主動站起臉上堆起笑意:「老弟,咱們兄弟一別也有十幾年了,這些年為兄可是時時掛念你,每每聽見外頭傳來你的消息,都替你高興。」
「如今你位列三公,爵封國公,天下誰人不知,咱們林家能有今日,也是祖宗積德啊!」
他說得情真意切,仿佛兄弟二人從小感情深厚,只是多年未見,如今終於久別重逢。
林川連眼皮都沒抬,心中冷笑。
時時掛念?
這話林安自己說出來,不覺得燙嘴?
林川對這位堂兄的記憶可一點不差。
當年自己穿越到六合縣,家境敗落父母雙亡,孤身一人窮得連墨都要省著用。
落魄之時,這位堂兄最是刻薄勢利。
自己寒窗苦讀備考舉人之時,他屢屢嘲諷說什麼「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
「秀才又不能當飯吃。」
「家裡連地都保不住,還想著中舉?」
「真中了秀才又如何?沒錢沒勢,不還是泥腿子?」
類似的話,林川聽過不止一次,特別是鄉試落榜後,那段時間他幾乎走到哪裡都能聽見冷言冷語。
別人說也就罷了,林安作為堂兄,說起來卻格外順嘴。
後來自己變賣田產,大伯一家更沒因為血緣關係照顧半分,反而趁著他急需銀錢,把幾畝薄田的價錢壓到最低。
嚴格說來,買賣雙方都點過頭,算不上強搶,可趁人之危四個字,絕對跑不了。
當年雪中沒有炭,如今功成名就,倒一個個搶著送錦上之花,屬實算盤珠子都快崩臉上了。
林安還在繼續:「前幾年,為兄本來還想進京看看你,只是一想到你如今公務繁忙,又怕貿然登門給你添麻煩……」
「不錯。」林順立刻接過話頭。
這位族長顯然也察覺林川對林安過於冷淡,趕緊出來解圍:「這事老夫知道,安子前幾年確實提過幾次,只是被我攔住了。」
林順嘆了口氣,一副深明大義的模樣:「川侄兒如今輔佐天子,身擔國事日日操勞朝政,哪有空閒應付咱們這些鄉下親眷?」
「咱們若仗著親戚身份,三天兩頭跑去京城登門,不僅給你添麻煩,叫外人看見了也容易說閒話。」
「所以這些年,族中子弟想去京城投奔,我大多都壓住了,咱不能給你添亂不是?」
這番話說得極漂亮,體貼懂事,顧全大局,幾乎挑不出毛病。
林川心底冷冷一笑,說得跟真的一樣。
若這一家子真如此懂事,那方才的林三是什麼?
天上掉下來的?
林富那般囂張又是什麼?
路邊撿的?
嘴裡說著絕不給國公添麻煩,轉頭一個借自己的名號欺壓佃戶。
一個在縣城橫行霸道,張口閉口都是「我叔是應國公」。
這叫不給自己添麻煩?
若是真的念及親情安分守己,當年又怎會趁著自己孤苦無依落魄無助之時,低價強買自家僅剩的幾畝薄田,趁人之危落井下石?
一家子薄情寡義趨炎附勢精緻利己,如今見自己位高權重,便盡數換上溫順嘴臉親情模樣,屬實可笑。
林川懶得虛與委蛇,也懶得陪他們演,索性不予搭理。
林順、林安父子二人熱臉貼了冷板凳,瞬間陷入尷尬,站在原地手足無措神色僵硬。
片刻後,林安目光落在一旁侍立乖巧懂事的林翊身上,眼睛頓時亮了。
找到話題了,這不比繼續硬聊往事穩妥?
林安立刻笑起來:「這位便是國公府嫡長子翊兒賢侄吧?小小年紀便氣度不凡,果然是勛貴子弟名門之後!」
他故意擺出幾分長輩姿態,笑呵呵道:「翊兒,可認得伯父?」
按宗族輩分,林安確實算長輩,而他顯然也很享受這個身份。
林川坐在主位,紋絲不動,沒有讓林翊行禮的意思。
在他看來,禮是給值得尊敬之人的,不是族譜上輩分高兩級,就天然值得他兒子低頭。
不過林翊畢竟自幼受過極好的教導,父親可以不在乎,他卻不能真在人前失禮。
少年見堂中都是林氏長輩,便主動向前一步,拱手躬身:「晚輩林翊,見過諸位長輩。」
不卑不亢溫和有禮。
見小公爺主動行禮,林安喜不自勝。
一個未來極有可能繼承國公府的嫡長子,主動對自己執晚輩禮。
這種感覺,讓他心裡說不出的舒坦。
剛才在林川那裡碰了一鼻子灰的尷尬,仿佛都消散了幾分。
林安連忙擺手:「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禮。」
說完,又忍不住打量林翊幾眼,嘴裡溢美之詞接連不斷。
「聰慧。」
「端莊。」
「氣度不凡。」
「瞧這眉眼,將來必定也是人中龍鳳。」
林順也在旁邊笑道:「國公教子有方,咱們林家後繼有人。」
林翊只是安靜聽著,偶爾禮貌回應一聲,並不因為誇讚而顯得輕浮,這反倒讓眾人更覺得這位小公爺教養出眾。
林安越夸越順口,最後笑呵呵道:「賢侄有這等氣度,又是國公府嫡長子,日後自然要承襲國公爵位,繼承門楣接續榮光,將來前程定然不可限量!」
話音落下,廳中忽然安靜了一瞬。
林順眉頭猛地跳了一下,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還沒等他開口找補,主位之上的林川終於抬起眼,看向林安淡淡問了一句:「怎麼,這般盼著我死?」
林安臉上的笑容當場僵死。
承襲爵位,什麼時候承襲?
自然是現任國公死了以後。
方才那番話若放在尋常勛貴家裡,其實就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奉承。
夸孩子有出息,夸家業有人繼承,誰都知道沒惡意,可偏偏林川此刻本就心情不好,一句話從他嘴裡拐個彎,味道瞬間全變了。
林安腦子嗡的一聲,冷汗幾乎當場冒出來。
「不是,國公!我絕無此意!」
他連忙起身, 因為太過慌亂膝蓋甚至撞到身前矮几,發出砰的一聲。
顧不得疼,林安立刻躬身拱手:「是我失言,是我口無遮攔,我只是夸翊兒賢侄聰慧有為,絕無半分詛咒國公之意!」
林順也嚇得臉色一變,哪裡還坐得住,趕緊跟著起身。
「國公息怒!林安愚鈍不會說話,他只是見賢侄出眾一時高興說錯了話,絕無他意!」
父子二人齊齊躬身,方才那點攀親敘舊的從容,頃刻間蕩然無存。
廳中其餘族人更是屏住呼吸,連茶水都沒人敢喝。
林安額頭滲出細汗,彎著腰站在那裡,顯得格外狼狽。
就在廳堂氣氛越來越尷尬的時候,門外傳稟,應國公府總莊頭老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