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順站在旁邊,臉上的笑容漸漸有些僵。
尤其聽到「私加田租」「額外攤派」這些話時,眼神明顯閃了一下。
不過到底是做了多年族長的人,很快便又恢復自然。
他往前走了兩步,笑著道:「川侄兒說得是,下面這些人膽大包天,竟敢背著族裡胡來,你放心,回頭大伯一定嚴查!」
「大伯?」林川看了他一眼。
林順臉上笑容更熱切「「是,是,國公如今身份尊貴,大伯也不好再像小時候那般稱呼。」
他說著,連忙側身,抬手指向村中方向:「你一路從京城回來,又去了縣學,想來已經累了,家裡早就備好了茶水膳食,祖祠那邊也已經讓人打掃乾淨,有話咱們回宅中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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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多年沒有回來,族裡這些年可沒少念叨你!」
老東西這變臉速度,若擱在後世舞台上,多少得收門票。
前一刻還「辱我林氏,必有禍事」。
後一刻已經成了「川侄兒你可想死大伯了」,中間連口氣都沒多喘,不愧能把持宗族多年。
別的不說,這份能屈能伸的功夫,確實不是林三那種蠢貨能比。
若是不知道方才發生過什麼,只怕真會覺得這是一位疼愛晚輩、久候侄兒歸鄉的慈祥長輩。
林川沒有拆穿,只是淡淡點頭:「也好。」
林順姿態極低,親自走到前方引路。
方才那幾十名持械而來的林家壯丁,如今一個個低著頭,安安靜靜跟在後面,再不見半分凶氣。
一行人離開田間,朝著不遠處的林氏大宅而去。
還未走到村口,一座高大牌坊便映入眼帘。
林川抬頭望去,只見青石鋪基,四柱沖天,雕梁刻紋,斗拱層疊。
雖尚有部分邊角未曾完全修整,可主體已經完工。
遠遠望去,便透著一股不同於尋常鄉間建築的巍峨氣象。
上方御賜匾額高懸,石柱兩側雕刻功績銘文。
拓土安邦,輔政定國。
這便是朱棣下旨修建的御製旌功坊。
按朝廷規制,由應天府撥銀,六合縣衙督造,所用石料、木材以及匠人工錢皆有專項帳目,規格自然不是鄉紳自己修的門樓能比。
尋常百姓站在底下,單是抬頭看上一眼,便會本能覺得氣派。
林川站在牌坊下方,仰頭看了片刻,心情頗有些複雜。
說實話這種東西放在後世,大概就是立在家鄉村口的巨型個人功績展示牌。
還是皇帝親自批准,朝廷撥款修建的那種。
論排面,確實拉滿。
只不過想到方才林三居然打算為了迎接自己,強征佃戶過來白幹活,林川便怎麼都高興不起來。
朝廷花錢給自己修牌坊,族裡卻順勢抓百姓當苦力,最後百姓罵的還得是他這個應國公。
好名聲朝廷出錢,壞名聲自己背鍋,這買賣若仔細算下來,他還真不知道誰占了便宜。
林順陪在旁邊,察言觀色,見林川一直仰頭看著牌坊,還以為侄兒心中滿意,連忙賠笑道:
「川侄兒,這旌功坊乃陛下親賜,整個六合縣都是頭一份,族裡這些年每每說起,無不與有榮焉,往後咱們林氏子孫從這裡經過,也都能記著你的功業。」
林川淡淡嗯了一聲。
林順見狀,也識趣閉嘴。
繼續往前,不過百餘步,視野忽然開闊,一片規模驚人的宅院出現在眾人面前。
高牆延伸,門樓高聳,兩側甚至還有抱鼓石與寬闊石階。
正門上方,一塊黑漆鎏金大匾高高懸起。
林宅兩個字蒼勁有力。
林川腳步微微一頓,抬頭看了看門樓,又沿著左右院牆掃了一眼。
一時竟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記憶中,林順家不過幾間土瓦房,院牆低矮,雨下大些屋頂都得擺木盆接水。
家裡不能說窮得揭不開鍋,卻也絕對談不上富裕。
整個歸善鄉,大家日子都差不太多,誰家多兩畝田,年底能多殺一頭豬,已經足夠被鄰里羨慕許久。
如今倒好十幾年沒回來,當年幾間破土屋已經直接變成了深宅大院,占地數十畝,庭院層層遞進,比京城的應國公府還要寬敞氣派。
不用多想,這份奢華氣派,是靠著自己的國公名頭。
地方士紳主動讓利,商戶主動結交,官吏給三分薄面,但凡從手指縫裡漏一點,都足夠一個鄉下宗族吃得滿嘴流油,更別提有人還可能直接伸手。
林川看著面前高大的林宅,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自己這些年在外頭出生入死、熬夜加班,南征北戰,老家這一幫遠房親戚,倒是先一步實現了榮華富貴。
而且從這宅子的規模看,吃得還挺飽。
林順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反而笑容滿面地側身邀請。
「川侄兒,請。」
林川收回目光,邁步進入林宅。
穿過正門,前庭整潔寬闊,左右栽有常青樹木,廊下擺著數口大缸。
僕從丫鬟早已得了消息,遠遠躬身候著。
踏入大宅庭院,東側一處獨立幽靜小院映入眼帘。
這裡是林川曾經的故居,是他在歸善鄉唯一的家。
如今早已翻修一新,改成了林氏祠堂,院內清淨肅穆,正屋供奉著林氏祖先牌位。
自林川受封應國公之後,朝廷依例追贈祖上三代。
父、祖、曾祖,皆得追榮,而這處他年少居住的小院,自然而然便成了族中最重要的祭祀之地。
甚至常年有人打掃,香火不斷。
林川站在院門外看了片刻,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人活著落魄的時候,幾畝薄田都有人惦記。
等你功成名就,連當年的破屋都成了香火不斷的聖地。
世間人情,有時候就是這麼現實得讓人哭笑不得。
林川邁步走入祠堂,簡單焚香祭拜先祖。
祭拜完畢,林順連忙殷勤引路,邀請林川前往正廳落座接風。
正廳布置更加氣派,正中擺著寬大硬木座椅,牆上懸著字畫,兩側几案齊整,就連茶盞都不是尋常鄉戶捨得用的物件。
林川坐上主位,林翊侍立一旁,王元等護衛分別守在廳外與兩側。
林順父子以及幾名族中長輩則陪在下首。
林川落座之後,開門見山吩咐道:「派人去傳總莊頭宋石,即刻前來見我!」
林順老臉笑容微微僵了一下,方才田間發生了什麼,他其實已經大致知道。
現在林川回宅,第一件事就是找國公府總莊頭,顯然不是準備敘舊。
林順趕緊朝身邊人使了個眼色:「沒聽見國公吩咐?快去!」
那名族人連忙躬身,轉身快步離去。
廳中一時有些安靜,沒人敢貿然說話。
林川端坐在主位,手指輕輕搭在扶手上,明顯沒有與他們寒暄敘舊的興致。
偏偏越是這樣,底下人越坐不住,尤其是堂兄林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