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聽得眼角微微一跳,一張嘴就要兩萬畝良田,仿佛自己若不點頭,反倒成了小家子氣。
林安見父親已經把話說開,索性也不裝了:「父親還是太客氣,照我說,既然六合本就是我林氏根基,老弟不如把縣內六萬畝賜田,都交由宗族打理。」
本書首發 讀台灣小說上台灣小說網,𝘁𝘄𝗸𝗮𝗻.𝗰𝗼𝗺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咱們族中人多,自會替你守好田莊,你人在京城也不用操心這些瑣事。」
林安越說越覺得有道理,臉上甚至重新浮現出幾分笑意。
「如此一來,你在朝中安心做官,族裡替你守業,大家都是一家人,豈不是兩全其美?」
林川看著他,有被驚到。
見過要好處的,沒見過要得這麼理直氣壯的。
父親張口兩萬畝,兒子一聽還嫌少,當場加碼到六萬畝,這配合若放在菜市討價還價,都得算心有靈犀。
偏偏這不是六斤豬肉,是六萬畝良田,而且還是朝廷賞給自己的。
自己這些年為了這些功勳,南征北討,在朝堂上跟一群老狐狸斗得頭髮都快少了。
結果到了這對父子眼裡,仿佛這些田都是天上掉下來的。
自己既然多,就理應分,不給反倒是小氣,這邏輯簡直熟悉得讓人想笑。
林川前世見過一種人,總覺得別人月入一萬,借他三千不過分。
別人有兩套房,送親戚一套也沒什麼。
別人有錢,所以別人就應該慷慨。
至於錢是怎麼掙來的,吃過多少苦,冒過多少險,那不重要,反正你有。
我沒有,你不給,就是你不近人情。
如今換了個朝代,這套道理居然還是原汁原味。
人性這種東西,確實比王朝活得久。
林川越想越覺得荒唐,最後竟真被氣笑了,抬手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
茶盞猛地一震,廳中所有人都跟著心頭一跳。
「少做白日夢!」
林川神色冷厲:「朝廷律法明定,勛貴賜田嚴禁私相授受買賣轉贈,這些田是朝廷因功賜予國公府的俸產,不是我想給誰,便能給誰,更不是你們張張嘴,就能拿走幾萬畝!」
「哪怕勛貴爵位斷絕,或獲罪奪爵,賜田即刻收歸國庫重歸朝廷,與宗族旁人無半分干係!所以你們從頭到尾,就沒有處置賜田的資格!」
「你們若真想打理莊田靠此謀生,唯一門路便是入我國公府為奴為役,依規當差勤懇做事,做得好,府中自會予以酬勞,除此之外,再無半分可能!」
這些話並非林川意氣用事,實乃大明鐵律。
賜田管轄權,僅限國公府在冊私仆,外姓旁支,宗族閒人,一律無權觸碰,更沒有資格分到賜田。
林順、林安父子臉色瞬間鐵青難看,貪婪之心被戳破,又羞又惱氣急敗壞。
林安壓不住火氣,語氣怨懟:「你如今身居高位爵封國公,錦衣玉食權勢滔天,就不能給老家族人留條活路?這般行事,未免太過不近人情,也太涼薄自私了些!」
「不近人情?」
林川目光如刀,直直盯著林安:「我年少孤苦,孑然一身無依無靠,守著幾畝祖田艱難度日,那時你們家境殷實,何曾對我施過一粥一飯半分援手?」
「反倒趁我孤苦無助,低價強買我僅剩的祖產,榨乾我最後立身根本,那時你們怎麼不提宗族情義,不說人情冷暖?」
「今日我歸鄉懷舊,你們不思感恩安分守己,反倒借我國公之名,仗我朝堂之勢橫行鄉里壓榨佃戶,鞭打鄉鄰魚肉百姓!同為鄉土鄉親,你們下死手盤剝欺凌,此刻又來與我論人情?」
林安被懟得臉色漲紅張口結舌,硬著頭皮低吼:「那些不過是一群鄉野刁民!粗鄙頑劣不知尊卑,平日若不嚴加管束,哪個肯老實聽話?」
「放肆!」
林川厲聲大喝,手中茶盞重重拍在桌案上,廳中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林翊站在一旁,第一次見到父親如此震怒。
「刁民?」
林川豁然起身,常年身居高位養出的威勢,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壓了下來,看向林安,當眾呵斥道:「你們不過溫飽數年,忘了自己是什麼出身?」
「十年前,你與那些佃戶有何不同?不過都是土裡刨食的農人,何曾比他人高貴半分?」
「如今靠著我的名頭雞犬升天,住豪宅享富貴,轉頭就翻臉不認人,張口閉口刁民,欺壓昔日鄉鄰,你又算什麼東西!」
林安渾身發抖,被當眾呵斥羞辱,半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只能死死低頭隱忍憋氣。
一旁的林順見狀,強行壓下怒火,擺出宗族長輩的架子,試圖道德綁架:「侄兒!說到底你身上流著我林氏血脈,是六合林氏的子孫!族人有錯,大可規勸責罰,何必如此當眾撕破臉面,言辭刻薄?」
「還有我那大孫富兒,他年紀輕,性子衝動,縱然在城中冒犯了你,也終究是你的親侄,血脈相連,你怎能狠心將他拿下問罪,毫不留情?」
不提林富還好,一提這個名字,林川眼中的最後一點耐心也徹底沒了。
他忽然笑了一聲:「老東西!我給你臉了?」
三個字出口,整個正廳驟然一靜。
林順愣住,所有族人也愣住,就連林安都下意識抬頭。
林川先前雖然態度冷,但無論如何,還算給林順留了幾分長輩體面。
可如今這一聲「老東西」,等於最後那層窗戶紙,也沒了。
林順臉色一陣漲紅:「你……」
「你什麼你?」
林川打斷他,呵斥道:「你且捫心自問,你膝下兒孫,族中子弟,可有一個品行端正安分守己之輩?」
「林富仗著我的名頭,在六合縣城橫行無忌,林三借著國公府的勢,私加田租,欺壓佃戶,還有多少人做過類似的事,我現在還沒查!」
「你這個族長,是當真不知道?還是知道卻覺得無所謂?」
林順臉色越來越難看。
林川步步逼近。
「若沒有我林川,你們是個什麼東西?與你們口中的那些刁民有什麼分別?」
「如今不過因為族中出了一個國公,便覺得自己跟著成了人上人?」
「我林川一世清明半生為國,有你們這一群貪婪自私,作惡多端的宗族敗類,引以為畢生恥辱!」
這番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整個林氏宗族臉上。
林順年過六旬,這些年在歸善鄉說一不二,族人敬著,鄉民怕著,就連縣衙里的人見面,也時常客客氣氣喊一聲林老太爺。
何曾被人當著滿堂晚輩的面如此痛罵?
而且罵他的人,還是自己的侄子。
巨大的羞怒湧上心頭。
「你……你……」
怒火攻心之下,林川胸口劇烈起伏,一口氣沒喘上來,噗的一口老血噴出,身形搖搖欲墜,當場氣癱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