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裡鴉雀無聲,一眾農戶敢怒不敢言。
那中年佃戶低著頭,臉漲得通紅。
片刻後,他終於忍不住低聲嘟囔一句:「榮耀也是你們林家的榮耀……封賞也是你們林家得了,咱們窮苦人又沾不上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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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給錢,還要耽誤春耕,到時候全家挨餓,管他什麼國公不國公……」
聲音不大,卻被林三聽了去,臉色瞬間猙獰,目露凶光:「狗東西,找死!」
說著,抬手抽出腰間牛皮長鞭,揚手狠狠抽下。
旁邊幾個年紀大的佃戶見狀,嚇了一跳,趕緊上前攔著。
「莊頭息怒!」
「莊頭息怒!」
一名白髮老者躬著腰,連聲求情:「年輕人一時糊塗,您莫與他計較,眼下實在是農時緊,春種耽誤不起啊!」
另一名老人也跟著道:「我等不是不願幫忙,實在是家裡口糧都指著這季莊稼,若莊裡能給些糧米,哪怕少些也成,總得讓家裡婦孺有口飯吃不是……」
「滾!」
啪一聲脆響,老人的話戛然而止。
林三一鞭狠狠抽在他肩頭,衣衫當場裂開一道口子。
老者悶哼一聲,踉蹌著後退兩步。
旁邊人趕緊扶住,林三卻沒有半分收手的意思。
「老東西!也有你說話的份?」
又是一鞭下去:「給你們臉了是不是?一個個種著林家的田,吃著林家的飯,還敢和老子討價還價?」
「記住了,這裡是歸善鄉,這都是林家的田!在這裡老子說的話就是規矩!」
長鞭連續落下,幾個老人只能抱頭躲閃。
周圍佃戶臉色鐵青,有人拳頭攥得死死的,眼睛都紅了,卻始終沒人敢真正衝上去。
實在是不敢啊。
林三本就是林氏子弟,祖祖輩輩都住在歸善鄉,林川封國公之後,大批御賜官田落到六合縣,林三靠著族中關係,便成了歸善鄉一帶的莊頭。
這幾年,他仗著林家國公的名頭,常年壓榨佃戶私加租稅,隨意役使鄉民,無人敢惹。
反正這些都是應國公府的佃戶,不屬於里甲,官府也管不著,想加租便加租,想讓人出工便出工,誰敢頂嘴,打一頓就是。
至於應國公最初定下的章程?
那是天上的人物,哪會管幾個泥腿子多交了三斗糧,還是少吃了兩頓飯。
說到底,權力最容易腐壞的地方,從來不是最頂端,而是那些「上面看不見、下面反抗不了」的角落。
一個小小莊頭,權勢談不上多大,可在這百十戶佃戶眼裡,他就是天。
林川站在不遠處,臉已經黑成鍋底了。
方才他還站在這裡,當著眾人的面信誓旦旦地說:我認識莊頭,你們只管安心春耕,額外攤派一概不交。
結果話音還沒涼,莊頭就來了。
不僅來了,還當著他的面把人從田裡趕出去服白役,還抽鞭子打人。
林川一時間甚至不知道該先氣誰。
氣林三?
還是氣剛才把話說得太滿的自己?
這算什麼?
前腳剛說「諸位放心,有我在」,後腳自家莊頭便跳出來:「你算哪根蔥?」
屬實拆台拆得相當徹底。
若按照林川前世的說法。
這就叫大型打臉現場,還是現場直播。
自己剛剛才在人前立了個「我辦事,你們放心」的招牌,轉頭麾下小弟便親自出來把招牌拆了。
拆完還嫌不夠,順手往上踩了兩腳。
林川險些被氣笑了。
很好,非常好!
自己這些年強力打擊貪官污吏,以及他們的跋扈親族。
萬萬沒想到,如今回到老家,反倒讓自家一個小莊頭給上了一課。
真是燈下黑啊!
身邊王元已經察覺到國公臉色不對。
林翊更是抿著嘴,一聲不吭。
少年雖然年紀不大,卻也看得明白,父親方才一路上還在給自己講國公府莊田如何優待佃戶。
轉眼就看見自家莊頭拿鞭子抽人,這場面……確實有些難評。
林三卻絲毫沒有察覺,仍舊揮著鞭子。
「還敢不敢廢話?」
「去不去修旌功坊?」
「說!」
啪!又一鞭抽下。
「住手!」
林三動作一頓,轉頭望去,這才注意到田埂邊還站著一群陌生人。
為首的是個中年男子,一身布衣長衫,頭上也沒戴什麼貴重冠飾。
乍看之下,像個鄉間讀書人。
身旁倒有幾個隨從,但也僅此而已。
林三上下打量兩眼,確定自己沒見過,頓時沒了顧忌。
「你誰啊?」
林川沒鳥他,看了一眼地上被抽得衣衫破裂的老者,確認沒有生命危險後,目光這才緩緩落回林三身上,肅聲問道:
「官府修建旌功坊,自有錢糧匠役,你為何強征佃戶?」
林三眉頭一皺:「與你何干?」
林川步步逼問道:「春耕在即,你強令農人棄田服役,又不給工錢糧米,誰准你的?」
林三聽完,直接笑出了聲:「喲,哪裡來的野書生?也敢來我林家地界多管閒事?」
他上下打量林川,越看越覺得這就是個不知哪裡冒出來的窮酸書生。
興許讀了幾本聖賢書,便覺得天下不平事都歸自己管。
這種人,林三見過。
嘴硬,骨頭通常不硬,打一頓便老實了。
他拿長鞭點了點林川:「這裡是歸善鄉,這些田都是朝廷賜給林家的田,這些人都是林家莊上的佃戶,老子是這裡的莊頭,也是這裡的規矩!」
林川聽到這裡,忽然覺得先前那些佃戶還真沒冤枉人。
所謂一手遮天,原本聽著多少有些誇張。
如今看來,他們還是說得保守了。
林三這哪裡是一手遮天,分明已經把自己當成歸善鄉的土皇帝。
林川淡淡道:「林家的田?你說了算?」
「廢話!」
林三不耐煩了:「老子最後告訴你一遍,滾遠些!再敢多管閒事,連你一起打!」
林川眼神愈冷:「倘若我不走呢?」
林三獰笑:「不走?那便讓你長長記性!」
說完,眼底凶光畢露,手中長鞭一抖,帶著凌厲風聲,徑直朝著林川當面抽來,打算狠狠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隨意出頭的多管閒事之人。
周圍佃戶頓時驚呼。
「小心!」
「客官快躲!」
林川卻是站在原地,一步未退,甚至連眼睛都沒眨,沉著臉喝道:「拿下!」
其實不用他下令,國公府的護衛們已經動了。
身側的王元身形瞬間暴起踏步近身,未等林三長鞭落地,已然死死扣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便聽得一聲痛呼,牛皮長鞭瞬間脫手落地。
緊隨其後,王元反手一擰順勢一壓,囂張跋扈的林三瞬間被死死按在泥地之中,動彈不得。
其餘幾名隨行僕役見狀想要上前幫忙,國公護衛同時出動,只三招兩式全部撂倒。
撲通撲通幾聲,幾個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莊丁,整整齊齊全趴在了田埂邊。
與沙場上走出的軍中精銳相比,他們明顯不是一個段位。
田間徹底安靜,一眾佃戶瞪大眼睛,神情卻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世界。
再看林川時,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這哪裡是什麼準備承包幾百畝田的尋常客商?
尋常客商身邊的隨從,能一個照面把林家莊丁全摁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