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佃戶聽得愣住,有人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先前那莊稼漢子上下打量林川幾眼:「客官休要吹牛!你憑啥替國公府做主?」
又有人忍不住道:「那莊頭可不是好惹的!」
「下面管事更是橫得很,你一個外鄉人,認識幾個莊裡人,便敢說這種話?」
「別到頭來害了自己,也害了咱們啊!」
眾人紛紛點頭,顯然不敢信。
對於他們來說,國公府太過遙遠,是他們一輩子都無法踏足的地方。
真正壓在頭頂上的,是莊頭和管事,縣官還不如現管,這句話放在哪裡都很實在。
你跟一個佃戶說應國公體恤百姓,有什麼用?
大家一年到頭見不到應國公一面,可莊頭一句話,就能決定今年多交三斗還是五斗。
所以在他們眼裡,眼前這個布衣男子說得再有底氣,也不過是個認識莊裡人的外鄉客。
想憑几句話,就讓那些人把吃進去的好處吐出來?
做夢都不敢這麼做。
林川卻不惱,平靜道:「我說了,自然算數,若諸位仍不放心便派個人去莊上,讓莊頭來見我,他見到我以後,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眾人面面相覷,有點相信了。
因為眼前這人從頭到尾實在太鎮定,不像吹牛故意戲弄他們。
尤其身邊那幾個護衛,站姿沉穩,腰背挺直,一看就不是尋常家僕。
一些心思靈活的佃戶,漸漸意識到,這位客人恐怕有點東西,至於多少,不好說。
那漢子猶豫許久,最終咬牙道:「成!既然客官這樣說,咱們便信一回,反正都到了這個地步,再壞還能壞到哪裡去?」
其餘人也漸漸點頭,重新扛起農具走向水渠,招呼自家孩子牽牛過來。
雖然臉上仍帶著懷疑,但那股徹底絕望、準備棄田逃走的勁頭,已經淡了不少。
至少,先把今年的春耕做起來。
至於這位陌生客人的話究竟算不算數……那便看看再說。
林川見狀十分欣慰,正沉醉於自己這該死的人格魅力,遠處村道上數名青衣僕役簇擁著一名短褐壯漢大步趕來。
呵斥聲由遠及近,語氣囂張聲勢不小。
一眾佃戶聞聲無人敢違逆,紛紛放下農具往那邊集中。
林川好奇詢問一個路過的佃戶:「此人是誰?」
那佃戶愣了一下:「他便是你認識的莊頭啊!」
說完不敢耽擱,往那邊去,等著訓話,顯然莊頭積威已久。
林川:「.......」
他放眼看去,幾人簇擁著一名身材壯實的漢子,約莫四十歲上下,身穿短褐,腰間束著寬厚皮帶,一條牛皮長鞭斜插在腰側。
走起路來肩膀左右搖晃,腳步極重,明明只是個莊頭,硬是走出了幾分欽差下鄉巡視的氣勢。
只不過欽差身後跟的是儀仗,他身後跟的是幾個狗腿子。
為首之人,正是歸善鄉這一片國公府莊田的莊頭林三。
林三目光掃過眾人,鼻子裡哼了一聲:「都聽好了,所有人立刻去村口修旌功坊,連夜平整周遭土地,明早之前務必收拾得乾乾淨淨,誰敢誤事,休怪老子不講情面!」
田間眾人聽後皆面露難色。
歸善鄉村口那座御製旌功坊,乃是當今聖上感念應國公拓土安邦,輔政定國的赫赫功勳,特意下旨旌表。
銀子出自朝廷,工程由應天府牽頭,六合縣衙負責督造,石匠、木匠、泥瓦匠,也都是官府正經雇來的工匠。
從頭到尾,都沒有徵發歸善鄉佃戶白幹活的規矩。
說到底,這是朝廷給應國公修的功勳牌坊,不是讓百姓給林家服勞役修祖墳。
一名四十來歲的中年佃戶拄著鋤頭,小心翼翼道:「莊頭,那邊既有官府工匠,又何必讓咱們放下田裡的活過去?眼下正值春耕關鍵之時,農時千金不換,耽誤不得啊!」
林三聞言嗤笑一聲,滿臉自得雙手叉腰,揚著下巴道:「剛剛族中傳來消息,國公爺回六合了!如今就在六合城中,不日便會回鄉祭祖巡視故土!」
「族長已經傳下話來,明早之前旌功坊必須全部修整妥當,地面平整,路面清掃乾淨,不容半分雜亂瑕疵!」
「務必要讓國公爺回鄉之時,眼見故土整潔,牌坊巍峨,盡顯我林家榮光!」
一眾佃戶聞言渾身一震,滿臉驚愕。
誰也沒想到,那位權傾朝野、名震天下的應國公,竟然回鄉了!
林三指著遠處村口,聲音越來越高。
「國公爺難得回鄉一次,總不能讓他老人家回來,看見家鄉到處亂糟糟的吧?」
「這可是咱們林家天大的臉面,更是歸善鄉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林川:「……」
他站在一旁,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老人家?
自己什麼時候已經到了「老人家」的歲數?
這林三拍馬屁都拍不到正地方。
佃戶們聽說應國公歸鄉,最初確實震驚。
畢竟那等人物,在他們眼裡實在太遠。
遠到平日只能從說書人口中、官府張貼的告示里聽見。
如今驟然聽說人已經到了六合,自然難免好奇。
可驚訝過後,剩下的便只有苦澀。
國公回鄉,林家風光,宗族榮耀,旌功坊巍峨,這些聽著都很氣派。
可問題是……關我們什麼事?
我們又不是林氏族人,也不會因為牌坊修得高三尺,家裡便多出一斗糧。
真正落到頭上的,只有一句放下春耕,白去幹活。
還是方才那名中年佃戶,猶豫再三,硬著頭皮壯起膽子,低聲問道:「莊頭,我等家裡還有老人孩子要養,若去修旌功坊可有些工錢?或者發些糧米補貼也成。」
這些年,林家經常壓榨他們這些佃戶,無償讓他們去幹活,不是修屋就是鋪路。
五年前蓋宅子更是讓數百個佃戶白白勞作了幾個月,連秋收都險些耽誤了,就那還沒有免一粒糧食。
「工錢?你還敢要工錢?」
林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厲聲呵斥道:「國公歸鄉,光耀門楣!這是何等榮耀?讓你們這些泥腿子去幫著修整旌功坊,是抬舉你們!多少人想給國公爺效力,還沒這個福分!」
「如今讓你們出幾日力氣,你們竟還敢張口要錢?」
林三手指幾乎戳到那佃戶臉上:「怎麼?替國公爺辦點事,委屈你了?要不要老子親自給你磕一個,再請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