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
聽見聲音,田埂上眾人紛紛抬頭。
見來人只是個身穿布衣的中年男子,身後跟著幾個隨從,還帶個孩子。
林川看了一眼散落在地的農具,對著一眾愁苦的佃戶開口詢問:「春耕將近,農時不等人,諸位為何都坐在此處,不下田耕作?」
「方才還聽見有人說,要棄田另尋活路,這是為何?」
一眾佃戶見他衣著樸素尋常,只當是過路鄉紳,其中一個四十來歲的佃戶隨口敷衍:「還能為何?還不是讓那林剝皮逼的!」
林川:「……」
身後的王元眼角猛地一跳。
林翊也下意識轉頭看向自己父親,氣氛頓時有些微妙。
那佃戶倒沒察覺,反正眼前就是個過路人,憋了這麼久的怨氣,張嘴便倒了出來。
「以前都說林剝皮在山東做官,專剝貪官污吏的皮,咱們還覺得是個好官,誰知道如今當了國公,倒是轉頭來扒我們這些窮苦百姓的皮了!」
林川聞言臉色瞬間一黑。
林剝皮這個名號,是自己當年任職山東風憲官時嚴查貪腐,重拳整治貪官污吏得來的。
在他看來,這是為民除害肅清風氣的美稱,是百姓對自己的認可。
萬萬沒想到,多年過去這個名頭竟然被家鄉百姓安在自己頭上,用來詬病自己壓榨鄉民,剝削百姓,品牌口碑發生了嚴重偏移。
屬實冤枉,令人心痛,林川心情一下就不怎麼美妙了。
問題是,他還不能立刻表明身份。
若現在直接來一句:「諸位莫罵,我便是林剝皮。」
那今日這天就聊死了。
別說實話,眼前這些佃戶怕是當場就得跪一地。
到時候一個個只會說「國公聖明」「小人胡言亂語」,真正的問題反而問不出來。
想到這裡,林川壓下情緒,裝出幾分詫異模樣:「竟有此事?」
他嘆了口氣:「實不相瞞,我原本正想著在六合安家,聽聞應國公府田多租低,本想托人承包幾百畝田,雇些人手耕種謀生,照諸位這麼說……這國公府的田,反倒不能種?」
這話一出,原本只是隨口抱怨的佃戶們,頓時來了精神。
「客官,萬萬不可!這坑可跳不得!」
另一名老農也連忙擺手:「你若手裡真有幾個錢,做什麼營生不好?莫來包這裡的田!」
林川心中一動。
有門。
他轉頭看了王元一眼。
王元跟隨多年,自然立刻明白。
上前兩步,從隨身錢袋中抓出一把銅錢,挨個分給眾人。
數目不算多,但對于田間勞作的普通農戶而言,也足夠讓人心裡舒服。
林川笑道:「諸位莫誤會,只是我初來乍到對這邊情形不熟,既然有心承田,總得問個明白,諸位若知道內情,不妨與我說道說道,也好叫我少踩些坑。」
拿了銅錢,眾人臉色明顯緩和不少。
老話說得一點不錯,拿人手短,吃人嘴軟。
剛才還只願說幾句牢騷,如今一看這客人出手大方,說話又和氣,頓時便沒那麼防備了。
先前那名莊稼漢嘆道:「客官既然真想承田,那我便勸你一句,國公府的田看著好,租子也說得好聽,可真落到咱們頭上,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林川皺眉:「怎麼說?」
漢子越說越氣:「按最早定下的規矩,咱們這些佃戶只交一份田租,多少畝交多少糧,清清楚楚,可後來莊頭和下面的管事,年年往上加!」
「今日說修溝渠,要攤一筆,明日說修莊倉,又要攤一筆,秋收時候,還要收什麼損耗糧、腳力錢、看倉錢!」
旁邊有人立刻接話:「還不止!交糧的時候,說你糧里有癟谷要多扣,過斗的時候又說有損耗,運到莊倉還要再減一成!」
「總之一層一層下來,原本只該交十石,最後恨不得讓你交十五六石!少一點都不成!」
一個年邁農戶蹲在地上,嘆氣道:「咱們一年忙到頭,春天翻地播種,夏天守田除草,秋天搶收,冬日還得修渠積肥,人曬黑了,腰累彎了,到頭來大半糧食都進了莊子,家裡老人孩子只能喝稀粥。」
說著說著,老人眼眶都紅了:「這田再種下去,還有什麼意思?替別人種糧罷了。」
周圍佃戶情緒頓時被勾了起來。
你一句我一句,怨氣像是積壓多年的洪水,終於找到了一個缺口。
「去年我家少交兩斗糧,莊頭便派人把家裡養的兩隻雞抓走了!」
「我家更慘,秋收時糧不夠,還欠了莊裡的帳,今年說要翻倍補!」
「我兄弟一家已經打算去江浦投親了,咱們也準備走,反正留下也是餓死。」
林川一直沒有插話,靜靜聽著,越聽眼神越冷。
事情比他想像中嚴重得多。
這並非偶爾多收幾升糧,已然形成了一整套額外盤剝。
而且聽這些人的說法,絕不是三五個月,已經持續好幾年了。
不過,林川也十分納悶。
國公府總莊頭老宋,是自己最早的僕人,以前負責打理御賜的小院,踏實本分忠厚老實,這麼多年做事一向穩妥。
林川雖然不敢說自己絕不會看錯人,但老宋跟了這麼多年,若真是個貪得無厭,欺壓佃戶的人,多少應該露出些端倪。
難道富貴久了,真把人心養變了?
以前是窮苦出身,知道百姓不易,如今管著國公府二十萬畝田,下面莊頭管事一口一個「宋爺」,慢慢便飄了?
這倒也不是不可能。
權力這種東西,甭管大小,只要沒人管,時間久了都容易讓人產生錯覺。
縣衙一個小吏,都可能在百姓面前抖威風。
何況國公府總莊頭?
宰相門前七品官,國公府里管田莊的人,在地方鄉里說話只怕比普通縣丞還好使。
想到這裡,林川心裡越發沉重。
更麻煩的是,現在已經到了春耕的時候,這些佃戶若真成批棄田,問題就不是國公府少收多少租子,而是大片土地直接撂荒。
百戶人家失去生計,人一旦沒了活路,就只能逃荒。
一戶走,十戶走,百戶走,最後演變成流民。
對於一個當過知縣的人來說,流民兩個字意味著什麼,林川太清楚了。
很多大亂子,最開始都只是幾家人吃不上飯,所以這事,絕不能拖。
林川沉默片刻,抬頭看向眾人,沉聲道:「諸位,你們所說之事,我大概聽明白了,不過田還是要種。」
「農時一誤,耽擱的是你們自家一整年的收成。」
眾人苦笑:「客官說得輕巧,種出來也留不下多少,何苦呢?」
林川搖頭:「我與國公府莊頭認識,此事我可以替諸位傳話,你們今日只管回田裡,該翻土翻土,該積肥積肥,該修渠便修渠,往後田租,只依國公府最初訂立的數額繳納。」
「除此之外,什麼損耗糧,腳力錢,修倉攤派等諸多臨時加征,一切不必再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