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應天府熱搜

2026-08-30 01:03:17 作者: 東方笑笑生
  於是,當天下午,「應國公微服歸鄉,親赴六合縣學拜見昔日恩師」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了出去。

  先是縣城,再是鄉里,緊接著傳向應天府周邊諸縣。

  曾遠甚至不需要親自出面,只需稍稍透露幾句,縣衙吏役、地方士紳、縣學生員,自然會把事情傳得繪聲繪色。

  不到半日,整個六合幾乎無人不知。

  到了第二日,只怕應天府大半士林都要聽說。

  而且這事本就不是杜撰。

  國公確實微服歸鄉,確實身著布衣,確實當眾對舊日恩師執弟子禮。

  一句「學生林川,拜見先生」,縣學裡幾十雙眼睛都聽見了,所以傳起來不僅快,還格外有說服力。

  天下讀書人最吃這一套,尊師重道,不忘貧賤之交,功成名就仍記舊恩。

  這種事放在讀書人眼裡,妥妥德行高尚,極容易博得好感。

  可以預見,這件事傳出去之後,林川的名聲只會更上一層。

  身居高位而不忘本,位極人臣而敬師如初。

  這就叫士林楷模。

  至於曾遠為什麼如此賣力……

  無非是今日險些把自己抓進縣牢,知道闖了大禍,趕緊想辦法補救。

  替國公揚名,替縣學抬轎,順便也給自己留一條生路。

  一件事三頭受益。

  不得不說,這位曾知縣雖然今日斷案時腦子不太靈光,但在人情世故上,倒是真有幾分本事。

  官場能混到正七品,果然沒有真正的木頭。

  辭別縣學眾人,林川帶著林翊、護衛一行人,轉道奔赴歸善鄉。

  他此番回六合,本就是臨時起意,最多在老宅住上一晚,明日清晨便要啟程回京。

  畢竟如今的他,不是當年那個想走便走、想留便留的寒門書生。

  吏部一攤子事情等著他,內閣還有政務,真在故鄉住個兩三天,京城那群官員怕是得輪番送信催他回去。

  有時候官做到一定程度,也未必比普通人自在。


  普通人請個假,最多挨上官幾句訓。

  他要是消失久了……估計六部都得開始琢磨應國公是不是又準備幹什麼大事。

  此時正值初春,寒意未盡,田野間已經有了明顯春色。

  道路兩旁,枯黃草叢裡冒出新綠,遠處河溝水面泛著細碎波光。

  田間地頭,到處都是忙碌身影,農人三三兩兩散布在田裡。

  或扶著犁具翻土,或蹲在地邊修整農具,或是挑著糞肥往田間走,疏通溝渠,清理淤泥,為春耕播種做足準備,滿眼皆是生機勃勃的煙火農忙景象。

  這才是真正的大明底色。

  林川緩步而行,兒子林翊跟在身側。

  少年自幼長在國公府,雖不至於五穀不分,卻也很少真正深入鄉野,看普通農戶如何過日子。

  林川此次帶他回來,本就存了讓他看看這些的心思。

  「翊兒,看見那邊的田沒有?」

  林翊順著父親所指望去:「看見了。」

  林川緩緩道:「為父當年便是在這歸善鄉長大。」

  「讀書之外,也要下田做活,春天翻土,夏日除草,秋日收糧,那時候家裡沒什麼余錢,很多事情都要自己做。」

  林翊靜靜聽著。

  這些事情,父親以往從未提起過。

  林川繼續道:「後來為父去了江浦縣當了知縣,為了政績那幾年倒也沒少往田裡跑,親自帶領百姓開荒修渠,改良農法,勸課農桑........」

  說到這裡,他輕輕一笑:「當年為父也正是在田地里,遇到了太祖高皇帝,才有機會入京為官,由此平步青雲。」

  林翊點了點頭,父親的光輝事跡他八歲時就聽說了,少時覺得也就那樣吧,自己將來或許混得不比父親差。

  如今開了智,才知道爹真不容易啊!

  此前的余舉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這便是普通人的真實寫照。

  林川望向四周連片的廣袤良田,隨口說道:「你看這六合縣,本土耕地本就稀缺狹小,縣內大半官田,盡數被陛下御賜,劃歸咱們國公府所有。」


  林翊有些好奇:「六合縣的所有官田都是咱們家的?」

  「不錯。」林川頷首:「洪武初年,太祖高皇帝封賞開國功臣,時常賜予官田,徐達、湯和等勛貴,所得田產大多也在應天周邊。」

  「到了洪武中後期,朝廷便很少再賜田,當今陛下登基以後,賜田之事更是謹慎,真正得過大批官田的,也只有少數立下大功的公侯,咱們家便在其中。」

  林川並非炫耀,而是在給林翊講清家底,未來應國公府終究要交到這孩子手裡。

  連自家有多少田、田在哪裡、為何而來都不知道,那還繼承個什麼?

  只會躺在爵位上吃祖產的勛貴子弟,歷朝歷代都不缺。

  林川不想把兒子養成那種人。

  「整個應天府,官田約有二百萬畝,民田約五百萬畝,咱家所受賜田,占了其中相當一部分,單論田產,說一句良田萬頃,並不誇張。」

  林翊眼底浮現些許驚訝。

  他知道國公府有錢,但孩子對於「有錢」的概念,大多停留在府宅、車馬、衣食上。

  真正落到幾十萬畝、上百萬畝田產這種層面,便完全是另一種概念。

  林川看了他一眼:「田多不是壞事,但田越多,牽扯的人也越多,莊頭、管事、佃戶、倉儲、租糧、水利,每一樣都要有人管。」

  「家業大了,最怕的不是沒錢,是下面的人借著你的名頭胡來,而你還不知道。」

  這話是隨口說的。

  林川此時還沒意識到,片刻之後,這句話便會以一種頗為諷刺的方式應驗。

  父子二人邊走邊說,經過一大片田地時,看到幾個田埂上,烏泱泱聚了不少人,少說也有幾十戶佃農。

  無人下田翻土,大家三三兩兩蹲著坐著,唉聲嘆氣低聲咒罵。

  還有幾個壯年漢子情緒激動,揮著手道:「這田誰愛種誰種!老子今年說什麼都不種了!」

  「種一年,辛苦一年,到頭來一家人連肚子都填不飽!還不如逃去別處尋條活路!」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

  「就是!再這麼下去人都得餓死,還守著這破田作甚!」

  林川眉頭漸漸皺起。

  春耕是一年農事最不能耽擱的時候,農戶寧可在冬日歇著,也不會在這時候成群結隊坐在田埂上發愁,更別說主動揚言棄田。

  對於普通農戶來說,田就是命,能把人逼到連田都不想種了,那絕不是什么小事。

  林川停下腳步,心裡迅速回憶國公府莊田規制。

  這些佃戶,若耕種的是國公府御賜官田,按府中定例,並不需要承擔普通民戶那一套繁重賦役。

  因為這些田地屬於賜田,佃戶原則上脫離普通里甲徵收體系,只需向國公府繳納約定田租。

  而且這個租子,是林川親自定過的,比許多地方鄉紳出租田地收得還低。

  他當初的想法很簡單。

  國公府不靠榨佃戶最後一口糧發財。

  田地穩定,佃戶安生,每年按定額交租,雙方都省事。

  按理來說,在國公府莊田做佃戶,日子應該比外頭尋常佃農好過不少,至少不至於春耕時集體嚷嚷著棄田逃命。

  可眼前這一幕,顯然和他了解的規矩完全對不上。

  有問題,而且問題恐怕不小。

  林川眯了眯眼,帶著林翊緩步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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