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林川心態頓時舒坦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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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嘛,年輕時候考試沒考好,多年以後功成名就,再回頭復盤一下,總要給當年的自己找點合理解釋。
不然豈不是顯得很沒面子?
但很快,林川又覺得沒什麼好遺憾的。
真讓自己按部就班走科舉,鄉試,會試,殿試,等缺,再外放,熬資歷。
然後一步一步往上爬,等爬到如今這個位置……怕不是頭髮都白了。
讀書雖是尋常世人登頂的最優捷徑,可比起科舉入仕、熬資歷、混官場,步步謹小慎微、看人臉色,終究不如自己這條逆天改命的野路子。
十年寒窗、步步升遷,未必能有今日的國公尊榮、三公權位。
人生萬般路,最大的捷徑,終究是時運與天命。
幾人閒談片刻,話題漸漸說到王鳳這些年的經歷。
王鳳說道:「六年前,馬府尹曾親自來過一次縣學,也是那之後不久,吏部考核、補缺諸事都順暢了許多,老朽這才得以從訓導補任教諭。」
林川聽到「馬府尹」三個字,立刻明白了。
這事不用查了,八成就是老馬的手筆。
馬尚旺能坐到應天府尹的位置,少不了林川當年的照拂。
老馬一向喜歡搞人情世故,得知自己年輕求學舊事,便主動暗中為舊日恩師鋪路,促成晉升,屬實懂事。
林川看向王鳳,認真道:「先生這些年教化一方,桃李漸盛,以您的資歷學問,再留一縣教諭之位,著實有些屈才。」
「若先生願意,我可令人依制考核,若考績無礙,可升任應天府府學教授,執掌一府儒學總比困在小小六合,更能施展所長。」
堂中幾名學官聞言,神色頓時一震。
府學教授!
那可不是縣學教諭能比的。
地方儒學教官之中,訓導處於底層,縣學教諭已屬一縣文教主官,再往上府學教授更是地方儒學教職中的高位,位列九品,乃是真正的官。
無數教官熬了一輩子,也摸不到那個門檻,更何況這句話還是由吏部尚書親口說出來。
只要王鳳點頭,等於路已經擺在眼前,只要入了品級,將來再調任地方為官,混個知縣輕輕鬆鬆。
曾遠坐在下首,都忍不住暗暗羨慕。
這就是有一個位極人臣的學生是什麼滋味,別人求都求不到的仕途,人家一句話便送到面前。
然而王鳳只是怔了一下,隨即笑著搖頭:「國公好意,老朽心領,只是人老了這些年精力大不如前。」
「一縣學務,尚且還能料理,若真到了府學,諸事繁多反倒怕誤了後生,況且再過兩年老朽便打算致仕歸鄉養老安居,安穩度日便好,無需再求升遷。」
林川看著老人,輕輕點頭:「先生既無此意,學生便不強求。」
這種淡泊,倒是一點沒變,換個人,吏部尚書親自遞來的升遷機會,恐怕今晚睡覺都要笑醒,王老先生卻是真的不在乎。
林川不再談升遷,轉而問道:「先生家中可都安好?」
提到子嗣,王鳳臉上終於多了些屬於尋常父親的自豪。
「都還算爭氣,長子王誠如今在淮安府沭陽縣任縣丞,雖只是佐官,卻做事踏實,沒有惹出什麼亂子。」
「次子王識如今在揚州府寶應縣任教諭,走的也算是老朽這條路。」
「二人皆已成家立業,老朽現在沒什麼好操心的了。」
林川微微頷首,沒有當場說什麼,卻把兩個名字和去處默默記在心中。
恩師的兒子,如果本身有才幹,做事也安分,日後若有機會可酌情提攜一二,全作師生情分回饋師恩。
正堂之中,師生二人聊著舊事,余文偶爾補充幾句,王鳳也說些縣學這些年的變化,氣氛漸漸輕鬆下來。
一旁的曾知縣全程陪坐,極為識趣,時不時插一兩句話,或是誇讚王鳳教化功德,或是附和林川所言,烘托氛圍活躍氣氛。
他插話分寸恰到好處,不聒噪、不突兀,更不刻意把話題往自己身上引,使得整場閒談愈發融洽舒服,妥妥的官場高情商。
仿佛先前那個在望龍樓門前官威十足、張口便要鎖人的曾知縣,從未存在過。
林川偶爾瞥他一眼。
這人別的暫且不論,單論察言觀色、活躍場面,確實有點東西。
難怪能從當年一個縣衙主簿,一路熬成如今的正印知縣。
官場這種地方,能力當然重要,但有時候會不會說話、知不知道什麼時候閉嘴,同樣很重要。
尤其是曾遠這種人,只要別讓他站錯隊,辦起事來大抵還是挺順手的。
六合縣學,林川和恩師王鳳閒談近一個時辰。
從昔日縣學裡的舊事,談到這些年六合文風變化;從當年一同讀過的經義文章,談到如今朝堂內外的世事變遷。
王鳳說得最多的,還是縣學。
哪年添了幾間學舍。
哪年收了幾個資質不錯的生員。
哪個學生少年時頑劣,後來竟也中了鄉試。
說到興起處,老人眼裡滿是笑意。
這種感覺,反倒讓林川難得輕鬆。
這些年他在朝堂里待久了,每天見的人,不是滿嘴國事的尚書侍郎,就是一開口便要先揣摩三層意思的官場老狐狸。
一句簡單的「吃了嗎」,有時候都能被琢磨出「是不是要動戶部糧倉」的意味來。
和這群人打交道久了,腦子都得比尋常人多轉幾圈。
如今坐在王鳳身邊,聽老人絮絮叨叨說些縣學瑣事,反倒有種難得的安寧。
眼看日頭漸斜,林川看了一眼天色,終於起身。
「先生,時辰不早,學生還要回歸善鄉看看舊宅,今日便不多叨擾了。」
王鳳聞言,雖有些不舍,卻也知道林川如今身負朝廷重任,不可能長留六合。
老人跟著起身:「你如今公務繁重,能回來看看,老朽已經知足,歸善鄉離此不遠,既然回來了確該去看看。」
林川點頭,再次執弟子禮告辭。
縣學一眾生員、訓導與雜役聞訊,也紛紛出來相送。
這一幕被曾知縣默默記載心裡。
這位六合知縣今日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
前半日還想著怎麼把林川送進大牢,後半日已經開始思考怎麼把「國公尊師重道」這件事送進整個應天府百姓耳朵里。
沒辦法,犯了錯就得補,而且還得往死里補。
曾遠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對此深有心得。
若只是跑到林川面前磕頭認錯,一遍遍喊「卑職有罪」,用處其實不大。
國公一天得聽多少人請罪?誰有空記你?
真正有效的,是讓對方看到你在做事,而且事情還得做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