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還威風八面口口聲聲「老子便是規矩」的莊頭林三。
此刻半張臉陷進濕泥里，一條胳膊被反擰在身後，疼得齜牙咧嘴。
那副模樣與先前相比，實在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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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這些年見過的惡人不少。
貪官污吏有之，地方豪強有之，草原部族裡殺人如麻的首領也有之。
相比起來，林三這種人就是個小垃圾。
可有時候，真正讓普通百姓活得艱難的，恰恰並非廟堂之上那些遙不可及的大奸大惡，而是眼前這種上不了台面的小人物。
官不大權不重，甚至連正式官身都沒有，偏偏仗著頭頂一點關係，卡在百姓日常生計的咽喉上。
百姓家中一年收多少糧，他說了算，今日能不能下田，他也說了算。
家裡交不起額外攤派，他一句話便能帶人上門。
這點本來微不足道的權力，落在鄉民頭上，便成了一座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山。
林川目光落在狼狽趴地的林三身上，神色漸冷：「方才你鞭打鄉民，強征白役，仗著林家之勢橫行鄉里，既然如此喜歡使鞭子，今日便讓你自己嘗嘗滋味。」
「王元，將他綁起來，鞭四十！」
王元應聲領命招呼手下將那廝從泥地里拽起來，順手扯下田邊農戶捆稻草留下的粗麻繩，三兩下便把林三雙臂反綁，整牢牢縛在旁邊木樁上。
那手法熟練得很，顯然沒少幹這種活。
當年王元在江浦縣當捕頭，最擅長的就是抓人捆人，鞭打凡人。
他轉身拾起地上的牛皮長鞭，咧嘴一笑。
林三終於慌了，拼命掙紮起來：「我是林家莊頭！我是國公府的人，你敢動我！」
啪啪啪！
王元壓根不鳥他，小皮鞭狠狠抽下去。
左一下右一下，鞭聲凌厲力道十足，林三疼的齜牙咧嘴，這才真正意識到不對勁。
眼前這些人壓根沒把「國公府」三個字放在眼裡。
正常人聽見自己是應國公府的莊頭，多少都會遲疑。
可這群別說遲疑，甚至打得更賣力了。
林三心裡忽然生出一股極其不妙的感覺，莫非這幫人是應國公的政敵？專門來搞我林家的？？
「這位爺有話好說！都是誤會！方才是小人眼拙......」
啪！
林三後半句話，當場變成一聲慘叫，對方下手更狠了，已然皮開肉綻往外冒血了。
王元手裡的，正是他剛才用來抽打老農的那條牛皮長鞭。
鞭身厚實，韌勁十足，抽在人身上格外的疼。
這鞭子當初還是林三專門命人打造的，沒想到有朝一日落在自己身上。
田野間響起一陣鞭子抽破空氣的脆響。
林三已然徹底沒了先前的威風，粗布短褐被抽得破裂開來，後背血痕交錯。
從一開始的怒罵，到後來的求饒，再到最後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哀嚎。
這還是王元收著力的結果。
真要按軍中懲治悍卒的力道來，四十鞭下去人能不能清醒著說話都不好講。
不過在周圍佃戶眼裡，這已經足夠震撼，所有人都看傻了。
這可是林氏宗族的林三，平日哪個佃戶見了他，不得低頭賠笑？
哪怕被多收幾斗糧，也只能忍著。
誰敢頂嘴，輕則挨罵，重則挨打。
鄉里甚至有人暗中給他起了個「林無常」的綽號。
當然只敢背後叫。
今日倒好，林無常被人綁在自己管的田邊，用自己的鞭子抽了整整四十下。
這場面別說見，以前連想都不敢想。
一眾佃戶看著看著，眼裡甚至忍不住露出幾分痛快，只是顧忌林家威勢，不敢表現得太明顯。
林川負手站在田埂上，等王元放下鞭子，才開口問話：「現在能好好說話了？」
林三渾身一抖，連忙點頭：「能……能！」
這回老實了。
林川問道：「你叫什麼？」
「小人林三。」
「是何身份？」
「小人……小人是歸善鄉莊頭。」
「隸屬林家哪一房？」
林三吞了口唾沫，不敢隱瞞：「回……回這位爺，小人是六合林氏旁支，歸善鄉賜田莊頭。」
林川又問：「你與林順是什麼關係？」
聽見族長名字，林三像是抓住了幾分救命稻草，可抬眼撞上林川平靜得近乎冷漠的目光，那點心思又瞬間熄了。
他老老實實道：「林順族長……是小人家父堂弟的堂兄。」
林川沉默了一下，腦子裡順著這個關係捋了捋。
這他娘的不就是共曾祖的堂兄弟麼？
說白了，就是八竿子勉強能打著一點的五服族親。
真要從族譜上翻，確實能翻出關係，可若論親近……那就屬實有些勉強，也難怪自己離鄉多年從未見過此人，對方卻敢借著林家名頭在鄉里無法無天肆意妄為。
林川正準備繼續問話，卻看到一個青衣僕役趁著護衛注意力都在林三身上，趁著混亂偷偷溜走，去往林氏族地報信。
王元正準備帶人將他追回，林川卻道：「讓他去！」
他倒想瞧瞧，那位所謂的族長大伯會如何處置這件事。
林家大宅。
林順正在前堂安排接風事宜。
應國公回六合的消息已經傳進鄉里，而且據說人還去了縣學。
林順得到消息後，早已吩咐族人準備牲畜酒肉，清掃祖祠，又派人去修整村口旌功坊。
正忙得熱火朝天，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族長不好了！」
一名僕役跌跌撞撞衝進院門。
林順皺眉：「慌什麼？天塌了不成？」
那僕役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莊頭……莊頭讓人打了！」
林順臉色一沉：「誰？」
「就在咱們莊田上，來了幾個外鄉人，不但把莊頭打翻，還當著那些佃戶的面，把莊頭綁在木樁上抽鞭子，打得渾身是血！」
林順猛地站起：「什麼？！」
他今年已經六十有餘，平日自持族長身份，很少當眾動怒。
可這一回，著實大怒。
「何人如此大膽！竟敢跑到歸善鄉，打我林氏族人，還在國公府莊田上動手？」
在林順看來，這已經不只是打林三，而是在打整個林家的臉。
更何況今日是應國公剛剛歸鄉，全族上下正忙著準備迎接，結果這個節骨眼上，竟有人跑到林家地界鬧事。
這要是不管，等林川回來知道了，豈不是顯得他這個族長無能？
「來人！把族裡打手都叫來，帶上傢伙，隨老夫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