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鳳反應過來,趕緊側身避讓:「縣尊不可!萬萬不可!」
他連連擺手:「老朽一介學官,何德何能,怎受得縣尊如此大禮?折煞老朽了!」
曾遠直起身,臉上的笑容那叫一個真誠,甚至比過年時見上官還熱切幾分。
「老先生受得!今日莫說本縣一禮,便是再恭敬幾分,也是應當。」
王鳳聽得越發糊塗:「縣尊此言何意?」
曾遠向外望了一眼,興奮里還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鄭重。
「老先生,今日有貴客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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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鳳心中疑惑不定,拱手問道:「不知縣尊所言貴客,是何方高人?」
曾遠深吸一口氣,仿佛接下來要宣讀什麼天大的消息。
他聲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頓:「當朝太傅!吏部尚書!應國公!親臨我六合縣學!!!」
話音落下,整個學堂外譁然聲驟起。
王鳳身子猛地一震,手中那捲文章險些掉在地上。
「應……應國公?」
他愣愣望著曾遠,一時間甚至沒有反應過來。
就是那位名震天下,功勳蓋世,位極人臣,天下讀書人口中的傳奇人物,權傾朝野的當朝第一人的應國公?
竟然親臨這小小六合縣學?
一旁的訓導、生員更是徹底沸騰,無不驚愕激動。
更有年輕生員忍不住踮起腳尖,朝大門方向張望。
對於他們而言,應國公這種人物,平日只存在於邸報、傳聞和先生口中,就像一個遠在天邊的名字。
如今卻突然說,這個人已經走到門外,怎能不驚?
王鳳尚未從震動中回過神,縣學大門外,已經傳來整齊腳步聲。
數名衙役先行進入,隨後護衛分列,一道身影緩步踏過門檻。
沒有金玉冠帶的勛貴派頭,只一身尋常布衣長衫,身材挺拔,步履沉穩,黝黑的面容帶著歲月與風霜留下的痕跡。
比之當年少了許多書生意氣,多了幾分久經沙場與廟堂淬鍊出的沉靜。
可那雙眼睛……王鳳看見那雙眼睛的一瞬間,整個人忽然怔住了。
曾遠已經快步上前,站在一側,運足氣息,朗聲高喝:「恭迎應國公駕臨六合縣學!」
聲音傳遍學宮,眾人紛紛躬身,氣氛一時肅然。
不得不說,曾遠這一手氛圍感,拿捏得確實漂亮,既把國公身份抬得足夠高,又特意點明「駕臨縣學」,無形中也給整個六合縣學抬了身份。
今日之後,別人再提起這裡,那就是應國公親臨過的地方。
至於王鳳這位舊師,身份更不用說。
曾遠此刻心裡門兒清。
自己剛才已經把國公得罪慘了,現在不指望幾句話就能把印象徹底扳回來。
但該做的必須做到,情緒價值必須拉滿!
至於有沒有用?
先做了再說,總比什麼都不做好。
王鳳卻完全沒有心思理會曾遠這些彎彎繞繞。
他只是站在原地,怔怔看著那道緩步走來的身影。
林川眉眼之間,早已不復當年的青澀。
若只論相貌,與記憶里的那個青年已經有了極大不同。
可有些東西不會變,尤其是一個教書先生,看自己最得意學生時的感覺。
十幾年前,六合縣學,一個家境貧寒的年輕人坐在堂中,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
無背景家財,甚至連讀書用的筆墨紙張,都要精打細算。
可偏偏聰慧得驚人,經義一點即通,文章過目不忘。
常人需反覆揣摩數日的內容,他一夜便能融會貫通。
王鳳教書多年,見過聰明的,見過勤奮的,也見過聰明又勤奮的。
可像林川這樣,仿佛天生就是為了讀書而來的學生,他只見過一個。
那時他便覺得,此子將來絕非池中之物,或許有朝一日能在朝堂上謀得一席之地。
唯獨沒想過……那個當年孤苦貧寒、坐在自己學堂里認真聽課的年輕人,會以太傅、吏部尚書、應國公的身份,再次站到自己面前。
十五年光陰仿佛在這一刻驟然重疊。
記憶里的青年,與眼前這個身居廟堂之巔的男子,慢慢合為一人。
王鳳嘴唇微微顫動,眼眶不知不覺泛起了紅意。
真的是自己當年那個學生。
他回來了!
林川站在縣學庭院之中,望著眼前兩鬢斑白的老人,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十餘年光陰,仿佛在這一刻被悄然撥回。
眼前的王鳳,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精神矍鑠、拿著戒尺站在講堂前訓斥生員的中年先生。
鬢邊染霜,眼角也添了不少細紋,唯獨那雙眼睛依舊溫和清明,與記憶中並無太大變化。
林川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澀。
當年自己初到這個時代,父母雙亡,家境貧寒,幾乎可以說是一窮二白。
為了讀書赴考,家中能賣的東西基本賣了個乾淨,田產賣了,餘糧也沒剩多少,一門心思撲在鄉試之上,想著只要能夠中舉,便算真正改換門庭。
結果現實毫不留情,慘遭落榜。
那時候的滋味,確實不好受。
古人科舉不像後世尋常考試,一次不中,大不了明年再來。
鄉試三年一科,落榜一次,意味著人生平白又要熬三年。
更要命的是,他當時幾乎已經沒有餘錢再供自己繼續讀書。
鄉鄰看笑話,族人不看好,平日裡那些見面還會客氣寒暄的人,在他落榜之後,也漸漸沒了往來。
世態炎涼這種東西,從來不只存在於書里。
你得意時,身邊總有人覺得與你有舊。
你落魄時,大家忽然就都記性不好了。
唯有王鳳不同,這位縣學訓導看重他的天賦,也憐惜他的遭遇。
有時見他衣衫單薄,便讓人送來舊衣。
知道他囊中羞澀,偶爾也會留他在縣學用飯,課業上的點撥更是不曾藏私。
當時這些話,未必能解決現實困境,卻讓一個身處絕境的人,知道世上至少還有人相信自己。
雪中送炭之所以珍貴,從來不是因為那一點炭值多少錢,而是人在最冷的時候,會記得是誰遞過來一盆火。
所以此刻,哪怕林川已經貴為國公,官居太傅、執掌吏部,放眼天下,能讓他親自見禮的人已經寥寥無幾。
可面對王鳳,他沒有絲毫遲疑,大步上前整理衣袖,在滿院縣學師生與官吏錯愕的目光中,朝著老人深深一揖。
「學生林川,拜見先生,多年未見,先生安好。」
一句「學生」,王鳳眼眶瞬間紅了,周圍眾人也安靜下來。
當朝三公重臣,吏部尚書,世襲國公,別說一個沒有品秩的縣學教諭,便是布政使、六部尚書站在面前,也得恭恭敬敬先行下官之禮。
可現在,這位站在大明朝堂最頂端的人,卻以學生身份向一位鄉間老儒執弟子禮。
沒有敷衍擺樣子,更沒有因為如今身份懸殊,便把舊日師生情分輕輕揭過。
這一禮,扎紮實實。
王鳳哪裡受得住,連忙伸手去扶:「不可,不可……國公如今貴為三公,老朽……」
「先生。」
林川抬頭笑道:「朝堂上我是國公,到了先生面前,我還是當年縣學那個學生。」
一句話,說得王鳳再也接不下去,最終只是連聲說道:「好,好……安好,老朽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