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三班衙役被重新調集,前方開道,左右護行。
雖說事發倉促,湊不出正式儀仗,可知縣親自作陪、縣衙差役列隊隨行,也算聲勢不小。
林川對此本不太喜歡。
自己就是為了低調才穿著布衣回來,結果這一折騰,低調兩個字算是徹底沒了。
但事情已經鬧到這個地步,再讓曾遠把人全撤了,反倒顯得刻意,索性隨他去。
曾遠小心翼翼陪在林川側後方,走幾步就要看看國公神色。
那姿態,哪裡像地方主官陪同鄉人,更像剛進府當差的小吏,唯恐哪一步邁錯,明日便不用來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台灣小說在台灣小說網,𝙩𝙬𝙠𝙖𝙣.𝙘𝙤𝙢等你尋 】
一行人沿著長街,朝六合縣學而去。
行至半途,林川詢問道:「曾遠,當年縣學訓導王鳳老先生,如今可還在任?身體尚可?」
曾知縣聞言,連忙答道:「回公爺,王老先生如今仍在縣學,六年前已由訓導升任教諭,如今依舊坐鎮縣學,治學嚴謹,身體康健。」
「教諭?」
林川眉梢微挑,著實有些意外。
旁人或許不知道地方儒學教職晉升有多難,他這個吏部尚書還能不清楚?
訓導這個位置,說好聽些,是縣學教職。
說直白些,就是儒學體系里的基層雜職,未入流,無正式品秩,沒什麼實權,俸祿也少的可憐。
想往上走一步,升任教諭,說一句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都不為過。
按照洪武二十六年之後的規制,訓導任滿九年,方能參與考滿給由。
年限不夠,免談。
政績不夠,也免談。
其中最硬的一條,便是教學成績。
你說自己會教書,沒有用,得拿結果說話。
任教期間,九年內門下生員里至少需有三人中舉,方能在考課上算得出色。
政績達標後,本人還得參加吏部主持的考核,經義文章,明經通典,都要考,卷子送往翰林院閱定。
若考得不好,繼續熬。
所以大明地方學官想升遷,某種意義上確實挺慘。
教學生要出成績,自己還得參加考試,別人家的官員好歹只操心政績,他們屬於一邊帶學生,一邊還得自己備考。
放在林川前世,大概就是教書先生帶著學生一起趕考。
學生考不中,你有責任。
自己考不中,還是你的責任,堪稱兩頭受氣。
即便這兩關都順利過了,也不代表一定能升,還得有缺。
教諭雖無品階,卻是一縣文教之首,正經儒學主官,無數儒士窮極一生也難以企及,競爭極為慘烈。
而且前頭沒人退,後頭的人只能排著。
因此,一名普通訓導想真正升為一縣教諭,資歷、成績、學問、時運,少一樣都不行。
偏偏王鳳是個最不擅長鑽營的人。
林川記憶里的老先生,性子清淡得很。
不爭權也不愛宴飲應酬,更不願低頭求人,當年便是一副「教書便教書,升不升隨緣」的模樣。
這樣的人,靠自己慢慢熬,當然不是絕無可能。
可六年前便能順利升任教諭……
林川稍稍一想,心裡便有了數,多半有人替他鋪了路。
至於是誰?
未必要是林川親自吩咐的。
事實上,他這些年事務繁雜,軍國大事、朝堂政務一樁接一樁,還真沒特意過問過王鳳的官職。
可問題就在這裡,人到了某個位置後,很多事情已經不需要自己親口開口,下面自然有人會替你想。
應國公曾在六合縣學求學,王鳳曾是其授業先生,這層關係只要稍微有心的人一查便知。
吏部也好,地方學政也罷,甚至應天府里那些最擅長揣摩上意的官員,見到王鳳考課合格、資歷足夠,順手推一把,簡直再正常不過。
既不違規,又能賣個人情,何樂而不為?
官場人情,有時候就是如此。
上面的人甚至沒說話,下面已經把事情辦得妥妥帖帖。
林川想到這裡,也只能在心裡感慨一句。
權力這東西,確實有意思。
你不用它,它自己都會往外擴散影響。
行不多時,六合縣學已近在眼前。
古樸院牆掩映在樹蔭之間,門前安靜肅穆,隱約還能聽見學堂里朗朗讀書聲。
林川腳步不由慢了幾分。
十餘年前,自己也曾坐在裡面,一張舊桌,幾本經書。
每日想著的,不過是如何過鄉試中舉,如何掙條出路。
彼時哪能想到,十幾年之後再回來,已經是另一番光景。
林川還在感慨,身旁的曾遠卻忽然精神一振。
這位知縣一路提心弔膽,終於找到了一個將功補過好好表現的機會。
國公要拜訪舊師,那自己能讓舊師毫無準備地出來迎接?
當然不能,這點眼力見若都沒有,十幾年官場豈不是白混了。
曾遠當即加快腳步:「公爺稍候,卑職先去通稟。」
說罷,也不等多言,提著官袍下擺一路快步而去。
剛進縣學大門,人還沒穿過前庭,那洪亮嗓門已經先傳了進去。
「王老先生!」
「王老先生!」
「天大喜事!」
「速速出來迎接,貴客臨門了!」
聲音傳得老遠,林川站在門外聽得清清楚楚,嘴角不由微微一抽。
這曾遠……倒是個人才。
方才還險些把自己押進大牢,現在恨不得讓全縣都知道國公來探望舊師了。
這前後切換之流暢,連半點停頓都沒有。
官場上能熬到一縣主官的,果然多少都有兩把刷子。
至少這變臉功夫,尋常人學不來。
縣學之內,王鳳正坐在學堂案前。
老先生年歲已高,鬢髮斑白,身形卻仍算硬朗,此刻正拿著一卷文章,替幾名生員講解經義。
忽聽外頭曾遠扯著嗓子大喊,不由皺了皺眉。
縣學乃清靜讀書之地,曾知縣平日雖然談不上風雅之人,卻也知道幾分規矩,今日這是怎麼了?
失火了?
還是天塌了?
尋常官吏來縣學,就算是知府到訪,也該先讓人通報。
哪裡有縣令親自闖進來一路大喊的道理。
王鳳還未起身,外頭的訓導、典吏以及縣學雜役,已經紛紛聞聲而出。
「見過縣尊。」眾人拱手行禮。
曾遠卻根本顧不上擺什麼父母官的架子,目光一掃,見王鳳也從學堂內出來,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緊接著,做出一個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舉動。
他一路小跑過去,竟朝王鳳深深一揖,腰都快彎成直角。
在場眾人當場看懵,王鳳自己也愣住。
堂堂正七品知縣,一縣父母官,給他這個無品教諭行如此大禮?
今日太陽莫非是從西邊升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