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話音剛落,剛才還氣焰滔天咄咄逼人的曾知縣,瞬間如遭五雷轟頂,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驟縮面如死灰。
腦瓜子嗡嗡的,一片空白,耳邊失聰,渾身氣血逆流,手腳冰涼。
自己方才呵斥威脅,揚言鎖拿的布衣文士,竟然是當朝三公、勛貴榜首、皇帝近臣、執掌天下人事的內閣首輔,應國公林川?
曾知縣眼前發黑,身形劇烈一晃,險些直接從馬背上摔落,好在捕頭眼疾手快將其扶下來。
所有百姓差役,全部呆立當場,滿臉難以置信。
短暫震驚之後,曾遠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他能做到知縣位置,自然不是蠢人,驚慌過後,反而迅速冷靜下來。
不對,應國公是什麼人物?
當朝文武第一人,拓土萬里功蓋社稷,聖眷無人能及。
這般頂級權貴歸鄉,必然是儀仗森嚴,車馬成群,百官護送,聲勢浩大,何等榮耀威嚴。
怎麼可能一身布衣、輕車簡從悄無聲息,帶著區區幾余護衛回鄉?
這不合常理啊!
「若無實據便是假冒勛貴,欺瞞官府,其罪......同謀逆無異。」
他這話看似謹慎,實則是給自己找台階留後路。
若對方真是應國公,自己賠禮認錯,尚有轉圜餘地。
可若對方拿不出證據……那便是冒充朝廷勛貴,欺瞞官府。
自己不僅無罪,反而還能落一個擒拿狂徒、維護朝綱的功勞。
這算盤,打得不可謂不精。
官場混久了的人,多少都會學會這一套。
先別急著站隊,先給自己留條退路。
畢竟烏紗帽這種東西,戴起來容易,丟起來可就快了。
街邊,躺在地上的張茂聽見這話,眼睛頓時亮了,強忍著斷腿劇痛,掙扎著抬起身子,扯著嗓子喊道:
「縣尊明鑑!此人絕不可能是應國公,他就是個冒充權貴的騙子!」
「應國公那可是文臣表率,儒雅風流氣度非凡!當年金陵城中,多少士子仰慕其風采?」
張茂指著林川:「可此人皮膚黝黑,面容粗獷,如此粗鄙之人,怎麼可能是應國公?」
說到這裡,他仿佛抓住了最大的破綻,聲音越發激動。
「縣尊,此獠膽大包天竟敢冒充當朝國公,必須嚴懲!」
旁邊的林富也連忙附和。
雖然臉還腫著,說話都有些漏風,但此刻為了證明自己的判斷,已經顧不上疼痛。
「縣尊!我乃應國公親侄,我叔父的模樣,我怎麼可能認錯?
「此人絕對是假冒之徒!不僅冒充國公,還打傷林家族親!這等狂徒,若不嚴懲,朝廷顏面何存?還不速速將其拿下治罪!」
兩人一唱一和,越說越有底氣,甚至說到最後,仿佛林川已經成了板上釘釘的罪犯。
林川聽了屬實可笑又無奈。
果然,很多時候,人最相信的不是事實,而是自己願意相信的事實。
這群人之所以認定他是假冒,並不是因為證據,而是因為他們心中的應國公,應該是什麼樣子。
白衣勝雪,溫潤如玉,一副文臣翩翩公子的模樣。
而不是眼前這個被風沙磨礪過,膚色黝黑的中年男人。
林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中也是無奈。
去年出征漠北西域,烈日寒霜日曬雨淋的,膚色早已被曬得黝黑粗糙。
哪怕回京休養兩月,也還沒恢復早年白皙溫潤的書生樣貌。
若不是認識自己的人,確實很難把眼前這個布衣男子,與朝堂之上的應國公聯繫起來。
尤其是林富,當年他離開六合時,這孩子才五歲。
孩童記憶模糊,只殘留一絲幼時白皙帥氣叔父的模糊印象,對不上如今的模樣,也算情理之中。
只是……用這種誤會來作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是曾知縣,原本還驚疑不定,想穩一手的,結果聽到張茂和林富的話,又開始秀操作了。
對!
國公親侄子都說是假的,那必然是假冒無疑!
曾知縣瞬間底氣回歸,怒火再次升騰,厲聲怒罵:「好一個膽大妄為的狂徒!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我六合地界假冒當朝勛貴,朝廷三公!真是狗膽包天罪該萬死!」
「來人!速速鎖拿這伙招搖撞騙之徒,嚴加審訊,從重定罪!」
他心底暗自篤定,近幾年的確有不少亡命之徒,效仿應國公當年冒名入仕的經歷,四處冒充權貴,招搖撞騙,妄圖一步登天。
應國公從寒門秀才冒名九品主簿,一路逆襲登頂人臣之巔的傳奇經歷,早已傳遍天下。
無數底層之人眼紅艷羨,鋌而走險效仿冒充,妄圖復刻神跡,這類案子近些年屢見不鮮。
在曾遠看來,今日之事,不過又是一個妄圖冒充權貴,一步登天的大膽狂徒罷了。
就在曾遠準備命人動手時。
「縣尊大人且慢!萬萬不可動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青衫秀才快步擠出人群,神色焦急,額頭甚至冒出了冷汗。
此人名叫張德貴,乃六合本地秀才,在鄉里也算小有名氣。
今日張茂父親七十大壽,他受邀前來赴宴。
原本只是想著喝杯酒,誰曾想到,剛到酒樓附近,便看見張茂、林富兩人從二樓扔下來。
那一刻,張德貴也是震驚不已。
整個六合縣,誰不知道張茂和林家不好惹?
竟然有人敢同時招惹這兩家,這不是瘋了嗎?
所以他一直站在人群後方觀察。
直到後來,林川從酒樓走出來,站在台階之上,張德貴看到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瞬間渾身巨震,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是他!
真的是他!
張德貴與林川乃是當年六合縣學同窗,年少時一同寒窗苦讀,求學備考,交情不淺。
洪武二十五年,他曾在應天府衙門前偶遇林川。
彼時林川冒名頂替,在江浦混成了代理知縣,初入仕途行事謹慎。
為了避免暴露,他當時故意裝作不認識張德貴,直言對方認錯了人。
年輕時候的張德貴,雖然疑惑,卻也沒有多問。
因為他很清楚,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後來,應天府有人來六合縣暗中打探林川情況(馬通判派人),張德貴深諳禍從口出的道理,不敢多言半句,只推說認錯之人,此事便就此翻篇漸漸淡忘。
即便後來京師傳出有位刑科給事中林川敢言直諫,乃士林風骨,張德貴也只當是同名而已。
直到六年前,當今聖上奉天靖難,北平布政使林川功勳蓋世,封公拜相位極人臣。
朝廷傳出消息,應國公出身六合,曾經冒名入仕,張德貴這才將所有事情聯繫起來。
經過他多方打探,細細求證,才駭然得知,那位名震天下的應國公,竟是自己當年的縣學同窗!
那一刻,他後背驚出一身冷汗,暗自慶幸當年謹言慎行,未曾多事,否則早已引火燒身禍及家族。
時隔十幾年,再見故人,昔日同窗窮儒,如今已是當朝太傅、國公首輔,位臨人臣之巔。
張德貴心思通透,十分清醒,很快想通。
林川身居國公,卻微服在此,定然是低調回鄉,不想驚動地方鋪張聲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