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合縣城,望龍樓門前。
縣衙差役手持水火棍,分列兩側。
圍觀百姓里三層、外三層,將整條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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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膽狂徒!竟敢在本縣地界橫行放肆,欺壓良善,毆打鄉紳!」
知縣曾遠騎在馬上,一開口就是扣帽子,先把事情定了性,果然是官場中人。
林川懶得與這等基層小官廢話,側身示意身旁長子:「翊兒,你來答話。」
這次帶兒子回來,不只是為了看看故鄉,更重要的是讓他看看真實的人間,以及書本之外的世道。
所謂道理,在不同人的眼裡,會有怎樣不同的模樣。
錦衣玉食,可以養出一個貴公子,但養不出一個真正明白世事的人。
只有見過人間百態,經歷過人情冷暖,才能真正成長。
林翊年僅十二歲,這些年跟隨父親生活在國公府,又常聽父親談論朝堂政務,早已不是普通孩童心性。
他是應國公嫡長子,未來承襲國公爵位之人,可身上沒有半點勛貴子弟常見的驕縱。
林翊應聲上前一步,向曾知縣禮貌行禮,將前因後果娓娓道來:「回稟明府,我父子二人今日入城投店用餐,安分守己未曾惹事,是他們強行包場驅趕食客,當眾掀桌滋事,率先挑釁在先。」
「家父好言規勸,他們不知悔改反倒仗勢欺人,欲動手傷人,我隨行護衛出手,不過是護衛主人,阻止惡徒行兇,絕非無端傷人。」
少年聲音清朗,有理有據將事情經過說得清清楚楚,並未藉助身份壓人,單純講述事實。
按理來說,任何一個稍有判斷能力的官員,都應該明白事情原委。
可惜,曾遠早已在心中做出了選擇。
在他的眼裡,張茂是六合本地豪強,有錢有人脈,能影響地方。
而林富,更是應國公族親。
反觀這對父子,怎麼看都像是外地來的普通游士。
官場之中,有時候就是如此,先看身份再看道理,若身份相當再講公平。
若身份懸殊,很多時候連講理的資格都沒有。
曾遠沉下臉,擺出一縣父母官的威嚴,居高臨下訓斥:「無知豎子滿口胡言!一介外鄉游士,來到我六合地界挑釁鄉紳望族,如今更是當眾傷人,肆意妄為目無王法!」
「你父親便是這般教你讀書明理的?簡直狂妄,頑劣至極!」
聲音洪亮,訓斥得義正詞嚴。
若是不知前因後果的人聽見,恐怕還真以為林川父子是什麼十惡不赦之徒。
林翊抬頭看著睜眼說瞎話的知縣,心底第一次真切體會到何為官場偏袒,何為人心偏私。
白紙黑字的道理,親眼所見的事實,在權勢人脈面前,竟能被輕易顛倒全盤抹殺。
何為公道,何為律法,此刻在這小小六合縣城,盡數抵不過本土豪強的人脈根基。
街邊,張茂抱著斷腿,疼得滿臉冷汗,卻不忘扯著嗓子喊冤。
「縣尊老爺!此獠兇殘無比,當眾傷人,藐視王法!若不嚴懲,如何安定民心?」
旁邊的林富也捂著腫起的臉,咬牙切齒。
「大人!此人冒充林氏族人,還敢毆打我!如此狂徒必須嚴懲!」
兩人一唱一和,將所有罪名盡數扣在林川頭上,甚至直接要求判死罪。
在他們看來,今日局勢,自己已經穩操勝券。
這裡是六合,乃林家的地盤,應天府尹馬尚旺都要給林家幾分顏面。
一個外地來的布衣,就算有幾分本事,又能如何?
官府層層審問,文書往來,罪名一旦定下,一個沒有背景的普通人,根本翻不了身。
弄死一個外地布衣,不過是舉手之勞,走個流程的小事。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最大的靠山,正是此刻站在面前,被他們不斷污衊、想要定罪的人。
應天府尹馬尚旺?
那也是應國公的人。
這群人拿著林川的名頭嚇唬別人,結果轉頭把真正的林川當成敵人。
若讓朝堂那些老狐狸知道,恐怕能笑掉大牙。
拿著屠龍刀,追殺真龍,屬實荒唐。
街外圍觀百姓越來越多,眾人看著這一幕紛紛搖頭。
在他們眼中,結局已經註定。
一個外來的布衣父子,得罪本地豪強,又撞上縣衙,這不是自己找死嗎?
地頭蛇,父母官,地方望族,三方力量壓下來,誰能頂得住?
唯有林翊站在父親身旁,神色始終平靜,甚至心裡有些想笑。
這些人還真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
七品知縣?
地方豪強?
在他們眼中,或許已經是六合縣天。
可在自己父親面前,不過是池塘里的幾條小魚,也配定罪拿人?
屬實是井底之蛙,不自量力!
曾知縣還在秀操作,見周圍百姓議論紛紛,輿情盡在掌握,底氣更足,厲聲喝道:「人證物證俱在!事情始末,本官已經明了!」
「來人,將此行兇狂徒及其隨行之人,盡數拿下,枷鎖收監,待日後細細審問定罪!」
兩側差役聞令而動,鐵鏈碰撞聲響起,就要動手拿人。
始終淡然沉默的林川,終於抬眼,目光清冷,淡淡出聲:「曾遠,我看你這頂七品烏紗帽,是不想戴了。」
剎那間街道安靜下來,連圍觀百姓的議論聲都停了。
曾遠聞言一怔,隨即心頭火氣翻湧,只覺荒謬至極。
呦呵?一個身無官身,布衣粗衣的外地游士,敢當眾威脅當朝七品知縣?
他混跡官場十餘年,還是第一次遇到這般狂妄之人。
可怒火之餘,他又覺得隱隱有些不對勁。
尋常百姓見到官差,早已嚇得跪地求饒,哪怕是地方鄉紳,也不敢如此直視縣令。
可此人面對一縣主官,始終神色平靜,那種從容,絕不是普通百姓能夠擁有的。
曾遠心中驚疑,不敢貿然動手,當即厲聲喝問:「大膽狂徒!也敢威脅朝廷命官!速速報上姓名,籍貫何處,作何營生,來我六合何事,有無路引文書?一一如實回話,若敢欺瞞,本官定依法嚴懲!」
一連串問題,氣勢逼人,想從身份上壓垮林川。
林川見狀無奈輕輕一嘆。
自己本想低調歸鄉,安安靜靜懷舊散心,不擺官威不驚鄉里,奈何總有人步步緊逼,非要自取其辱。
既然對方執意要自己如實回話,亮明身份,林川也不好意思隱瞞,討一個誆騙官府的罪名。
他負手而立,身姿挺拔:「我姓林名川,應天府人士,敕封應國公、官拜太傅,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內閣首輔,你們口中的應國公,便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