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繼續往下翻名單。
一個眼熟的名字映入眼帘。
詹事府司經局洗馬楊溥。
楊士奇,楊榮,楊溥,三人乃是永樂、洪熙、宣德、正統四朝內閣輔臣,人稱「三楊」。
如今楊士奇、楊榮早已拜入林川門下,也都進了內閣。
唯獨楊溥,過去這些年存在感低得可憐。
放進一群翰林里,找半天都未必有人先注意到他。
楊溥是建文年間中的進士,性子沉穩,甚至穩得有些過分,平時入朝走路喜歡貼著牆邊。
遇見同僚客氣,遇見上官更客氣,哪怕是官職比他低的小吏,他也從不擺架子。
屬於那種在單位幹了十年,門房老頭、食堂雜役都覺得「這人挺好」的類型。
林川以前不是沒留意過他,只是覺得楊溥年紀還輕,性子又過于謹慎,準備讓他沉澱沉澱打磨幾年,
結果自己一轉身去了西域。
回來一看,人沒了,讓太子先撈走了。
林川摸了摸下巴:「不得不說,這小胖子眼光倒是真不錯。」
不過再往深處一想,朱高熾專門盯著翰林中下層拉人,其實非常聰明。
詹事府本來就是太子官署,往裡面補儒臣,天經地義。
理由更是現成的。
太子要讀書,東宮要講經,講經史得有翰林,總不能讓錦衣衛來講《春秋》吧?
因此把翰林編修、檢討轉成贊善、洗馬、中允、諭德,從制度上看,完全順理成章。
可實際收益,遠不止多幾個講課先生。
這些人每天出入東宮,給太子講書,幫太子整理文書。
時間久了,自然熟。
熟了,就有人情。
有了人情,再過十年呢?
今日一個七品編修,十年後也許就是侍郎。
今日一個不起眼的太子洗馬,往後可能就是閣臣。
而且這些人進入東宮後,很多並不徹底脫離翰林體系,今後照樣可以轉六部進內閣。
換句話說,朱高熾根本沒準備跟林川現在搶朝堂。
他在忙著種樹,今日種下一批五品、六品、七品官。
等十年後,他們自然會長起來,這才是小胖子真正高明的地方。
林川精力再多,也不可能把天下所有中層文官都抓在手裡。
朱高熾便在這片空隙里慢慢紮根。
不爭眼前,只爭以後。
林川正琢磨著,輕微的敲門聲響起,左侍郎蹇義一臉尷尬地走了進來。
「公爺。」蹇義入內,行了一禮。
林川指了指一旁:「坐。」
蹇義坐下後,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考績卷宗,心中大概已經明白林川看到了什麼。
他沒有繞彎子,起身拱手開門見山道:「公爺,有些事,下官不得不言。」
「公爺出征這段時日,太子殿下曾多次召下官入東宮議事。」
林川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蹇義道:「太子殿下多是詢問吏部考績,官員升降之事,不過並未直接命下官升遷何人,只是偶有提及某些官員,說其才具可用,可列入備選。」
「有時,也會問及下官家中之事。」
林川眉頭一挑:「問你家裡?」
蹇義苦笑:「下官父親去年染疾,太子殿下知曉後,曾命御醫登門診治,後來小兒讀書,殿下也曾隨口問過一句。」
這就是朱高熾的風格,上來就玩人情,官場上最貴的就是人情。
不像朱高煦,漢王拉人,可能就是一拍肩膀:以後跟本王混,玩的是豪氣。
蹇義繼續道:「整理候選名單時,殿下偶有屬意之人,下官便依規將其列入候選之中,不過……排位大多不靠前。」
林川問:「怎麼個不靠前?」
蹇義如實答道:「若有十人,或列第五、第六,若有五人,多列第三。」
林川秒懂。
領導看名單的時候往往習慣性的看前兩個和後兩個,中間的最不起眼,極易被一眼掃過。
尤其朱棣出征在外,在前線更是天天盯著軍報。
只要履歷沒毛病,考語也過得去,掃一眼,順手就批了。
而且最終確實是皇帝自己批的,程序上沒有任何問題。
蹇義擔心林川誤會,畢竟這事兒要是捅出去,對自己的前程將是毀滅性的,這才主動前來解釋。
「下官今日來,並非要推脫責任,吏部名冊皆是下官親手核過,所有獲遷之人,履歷、考績皆符合規制,並無濫竽充數之輩。」
「只是太子殿下時有過問,下官不敢隱瞞公爺。」
林川看著他,片刻後笑了。
蹇義這人,出了名的老黃牛,給朱元璋當了那麼多年近臣秘書,從不站隊,務實得很。
如今雖兼東宮詹事府一把手,卻不代表他是太子家臣。
永樂朝的正三品詹事,本就多由部院大臣兼任。
不僅蹇義身兼詹事,兵部侍郎金忠也是如此。
他們只是掛銜榮譽、奉旨輔儲,平日不會日日坐在詹事府替太子辦事,屬於皇帝外派的監護臣子。
正四品少詹事也是類似,多由六部侍郎等官兼任,只是比詹事更深入參與東宮事務。
真正天天圍著太子轉的,是春坊、司經局的專職僚屬,庶子、諭德、中允、贊善、洗馬之流。
這些官日日駐守東宮隨侍太子,才是實打實的儲君班底。
比如解縉,當初朱棣冊立朱高熾後,把解縉授春坊大學士,送進東宮輔佐,解縉才是實際上東宮屬官第一人。
畢竟當年冊立儲君,解縉可是下了好大的勁,可算逮住機會了,朱高熾豈能不善待他?
今日蹇義能主動把這些話攤開來說,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態度。
他怕林川誤以為自己在這兩年裡被太子拉過去了。
說白了,這位一向不站隊的吏部左侍郎,今日反倒先來跟林川交底。
林川哪能不明白其中分量,看著蹇義,笑了笑,示意他坐下:
「你我多年同僚,我還不了解你?你今日肯說,便是心裡有數,太子是儲君,有些事他要做,你攔不住,也無須攔。」
蹇義點頭稱是。
他是個聰明人,林川是吏部尚書,又是世襲國公,駙馬都尉,聖眷正隆,淇國公丘福死後,他就是勛貴之首。
更重要的是,林川只有三十八歲,正值壯年,在朝中根深蒂固,至少十年之內,地位穩如泰山。
相反太子,皇帝對其不喜,漢王又在側虎視眈眈,不論根基還是謀略,蹇義都覺得太子尚且年輕,還差點意思,故而選擇林川。
起碼林川現在是自己的頂頭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