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林川難得沒睡懶覺。
天剛亮,他便換上官服,乘車去了吏部衙門。
沒辦法,家裡再溫柔,孩子再可愛,該上的班還是得上。
吏部乃六部之首,大明文官的升降死活全攥在這一畝三分地里。
出征近兩年,這攤子事兒一直由左侍郎蹇義代管。
林川可不是那種退居二線的主兒,雖說有蹇義坐鎮,但這吏部的核心含權量,他必須牢牢抓在手裡。
畢竟只要是官場,最值錢便是人事權。
剛進衙門,一眾吏部官員便圍攏上來。
稽勛清吏司郎中盯著林川的臉看了一會兒,嘆息道:「昔日林公雖領兵出征,也總還有幾分儒雅氣,如今這一看……」
他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這話似乎不太對,趕緊改口:「如今更多了幾分武勛氣度。」
林川看了他一眼。
你剛才想說的,大概不是這個吧?
考功清吏司郎中眼眶微紅,袖角擦淚道:「為了大明疆土,林公您竟把自己折騰成這般模樣,我等看了,心如刀割啊!」
旁邊又有官員拱手道:「林公乃文臣之首,飽學之士聖人門生,本可居中籌謀,卻隨陛下跋涉萬里,冒矢石歷風沙,與諸將一同臨陣殺敵,實在叫下官等慚愧。」
隨即不少官員附和感慨:「讀書人做到公爺這一步,古來罕見。」
「只是……林公畢竟是文臣,親冒鋒鏑,終究太險了些,若真有個閃失,豈非朝廷大損?」
這些話其實不全是拍馬屁。
在他們看來,林川一個吏部尚書、內閣首輔、世襲國公,完全沒必要自己衝上去跟蒙古騎兵拼命。
打仗有武將,文臣就該坐在後頭籌謀。
結果林公倒好,別的文臣隨駕是跟著皇帝,他隨駕是跟著跟著,自己帶兵追人去了。
這不是把筆桿子拿去當長槍使麼。
耐心聽完一陣陣吹噓,林川擺擺手,一臉肅穆,味兒十足的場面話:
「諸位,國朝養士多年,平日裡食君之祿,危難時豈能退縮?我這點辛苦,比起那些在戰死沙場的將士們,算得了什麼?我大明能拓土萬里,靠的是諸君在後方嘔心瀝血,不可妄自菲薄。」
眾人神色一肅,紛紛拱手:「公爺所言極是。」
場面話說完,林川也沒準備繼續站在門口上演上下相親,抬腳進了衙門,吩咐道:
「近兩年人事調任,考滿考察,外官升降的卷宗,都搬到值房。」
「是。」
吏部很快忙起來,一摞摞卷宗被搬進尚書值房。
沒多久,桌案上便壘起半人高。
林川坐在案後,看著眼前這堆東西,眼角輕輕一跳。
西征的時候每天看地圖,回來以後每天看履歷。
很好,人生重新步入正軌。
他隨手抽出一冊官員考績,又翻一冊官員任命調任,很快進入狀態。
一年半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對普通人來說,也許只是孩子長高一截。
對朝堂來說,卻足夠讓許多位置悄悄換上一輪人。
林川一頁頁仔細看去。
開始還沒覺得有什麼。
可看了半個時辰以後,手上的動作漸漸慢了,不由抽出旁邊幾冊舊檔,相互對照。
然後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勾了起來。
「小胖子……可以啊!」
從官員調動檔案看,這兩年朱高熾沒閒著。
當然,不是說太子趁皇帝不在,直接大手一揮,把朝廷上下全換成了自己人。
朱高熾還沒蠢到那個地步。
真敢那麼干,等朱棣回來,都不需要漢王告狀。
皇帝自己就得先問一句:你這麼急著換自己人,是嫌朕回得太早?
皇帝最忌諱儲君迫不及待想接班。
而且依據朝廷制度,太子可以監國處理日常政務,甚至能考核中下層官員,但人事任免權,永遠專屬皇帝。
太子要是敢私下塞人,那叫培植私黨,是要被朱棣掛在旗杆上抽的。
但朱高熾這人,厲害就厲害在「潤物細無聲」。
最開始朱高熾被冊立為太子時,身邊那一批重臣,大多是朱棣親自給他安排的。
禮部侍郎蹇義與兵部侍郎金忠兼詹事府詹事,解縉兼右春坊大學士。
這些人當初擁立朱高熾有功,又都是朱棣信得過的文臣。
名義上,他們輔佐太子。
實際上,他們首先還是皇帝的人。
這和太子自己培養出來的班底,是兩碼事。
可林川這兩年不在京師,朱高熾便一點點往詹事府和左右春坊補人。
贊善,校書,正字,司直郎,還有一批翰林編修、檢討轉入東宮。
零零散散加起來,已經有三十多人。
更有意思的是,連內閣中都有兩人被拉進了東宮體系。
黃淮,兼左庶子。
胡儼,任右諭德。
官職品級都不算高,五品而已。
可問題是,這兩個官都是實打實的東宮屬官。
有了這層身份,他們與朱高熾之間,就不再只是「內閣大臣與監國太子」的公事關係,而多了一層君臣名分。
林川當然不是現在才知道這些事。
朱高熾的操作,也不曾留下半點把柄。
他從不直接提拔官員,皇帝出征後京師各部事務繁重,他便以太子以監國身份下諭,讓吏部整理京內外官員考績。
朱高熾借考核政績的名義,讓吏部出具考語,擬定的升遷草案。
太子只做初步擬議,一份存南京,一份快馬送北征行在,交給朱棣最終裁定。
林川還記得,有幾次奏疏直接送到了御前。
朱棣看完後,還順口問過他的意見。
當時林川忙得腳不沾地,上午跟朱棣商議軍情,下午查糧草,隔天甚至親自帶兵出去追擊敵軍。
拿到名單一看。
一個七品升六品。
一個翰林檢討調東宮。
一個地方知縣考績上等,準備升同知。
全是中下層職位,又沒有碰尚書、侍郎這種重位。
林川自然不會因為這種雞毛蒜皮的事,在前線抓著不放。
大概掃一眼,履歷沒問題,考評也過得去,那就批唄。
現在回來看完整檔案……
林川只能說,好一招零存整取。
每次看,朱高熾都只是呈報三五個人。
一年半加起來,已經是一張不小的人情網。
偏偏手續還全部合法,皇帝親自點頭,吏部留有檔案,御前走過流程。
朱高熾確實沒白胖這麼多年,肉是長在臉上,心眼全藏肚子裡了。
不過林川也沒有生氣。
因為朱高熾很懂分寸。
六部尚書侍郎,都察院、通政司等核心高官,這些真正掌握朝政權柄的位置,他基本沒碰。
尤其林川一手提拔、在朝中已經形成體系的核心官員,朱高熾從不伸手。
他爭取的,大多是給事中、御史、翰林中層,以及府、道一級的地方官。
很明顯,太子知道誰的盤子能碰,誰的盤子最好別碰。
六部高層是林川經營多年的基本盤。
你往裡面塞一兩個人,不叫拉攏,叫把手伸到別人碗裡。
動了林川的底線,那就是宣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