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話鋒一轉，安撫道：「這兩年，我人在外頭，吏部上下沒有出大亂子，官員考績、升遷、外調都有章可循，你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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蹇義連忙道：「公爺謬讚，下官不過照舊例行事，不敢居功。」
林川搖頭道：「話不能這麼說，吏部的位置不好坐，選錯一個知府，也許就是一府百姓倒霉，選錯一個侍郎，可能整個衙門都跟著出問題。」
「我離京近兩年，能安心在前線，很大一部分就是因為知道這裡有你，日後家中若有難處，你儘管開口找我便是。」
蹇義神色微動，鄭重拱手：「下官，多謝公爺。」
這句話比方才那些客套明顯重了些。
林川也沒有再繼續煽情，點到為止就夠了。
都是官場老油條，話說得太滿，反而顯假。
他隨手拿起另一冊檔案，想起一事：「對了，此次出征軍中立功者不少，陛下已有意思，再封幾爵，不過具體人選和功次，還得等兵部把軍功議定，兵部那邊一旦出結果，吏部就得跟上，誥敕文書須提前準備。」
蹇義點頭：「下官今日便安排。」
隨即躬身告退。
林川嗯了一聲，重新看向桌上那一摞摞卷宗。
朱高熾的手段可以，要不是自己這雙眼睛毒，還真讓他矇混過關了。
林川嘆了口氣：這朝堂啊，果然是這世上最複雜的江湖。
不過只要自己還在一天，這大明的局勢，就亂不了！
.......
次日清晨。
吏部衙門剛開門不久，兩道調令便從尚書值房發了出來。
白紙黑字，吏部大印蓋得端端正正，下面還有林川親筆署名。
考功清吏司主事黃通，考績劣等，辦差多有疏漏，降調廣西懷遠縣知縣，即日赴任。
文選清吏司郎中趙發，歷年考績優等，熟悉銓選，才堪任用，擢升新設大寧布政司右參議，赴漠北任職。
兩份公文貼出來的時候，整個吏部衙門安靜了足足好幾息。
沒人說話，連平日最愛低聲閒談的幾個書吏，都下意識閉上了嘴。
隨後，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到黃通和趙發身上。
黃主事臉色慘白，一點點灰了下去，站在原地看著那份調令，半晌沒動彈。
從六部京官，被一腳踢到西南邊地，品級往下掉不說，還是最出名的窮亂縣。
懷遠縣群山萬壑，屢發叛亂，縣城多次被攻破，編戶只剩兩三里，民戶寥寥，道路艱險，一向是吏部收拾流官的「風水寶地」，沒想到有今日這種東西會落在自己頭上。
黃主事突然就哭了，只覺前途一片灰暗。
自己雖只是小小的六品吏部主事，在京官里排不上號，但門前來往的也是各省官員。
誰今年考滿，誰準備補缺，誰想謀個好地方，都得想辦法跟他們考功司的人混個臉熟。
可一旦去了廣西當知縣……那就真成地方小官了。
山高路遠，京中舊交一年見不到一面。
等三五年以後再回來，誰還記得你黃通是哪號人物？
官場最怕的從來不是一時降職，最怕的是從權力中心消失。
人只要消失得夠久，位置自然會有人補上，關係也會被別人接走。
等你哪日好不容易爬回來，才會發現桌子還是那張桌子，只是已經沒你的座了。
黃通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此刻的神情，與其說是被貶，不如說是提前看見了自己往後十年的仕途，基本涼透。
站在另一邊的文選清吏司郎中趙發，臉色比黃通還難看。
黃通至少是明著被貶，趙發可是「升官」。
文選清吏司正五品郎中，升大寧布政司從四品右參議，看似升了一級。
按照官場上的規矩，同僚見了，甚至還該拱手道一句：「趙大人高升。」
問題是這句「高升」，此刻誰說誰缺德。
因為升去的地方是漠北。
趙發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著公文，仿佛試圖從那幾行字里找出一句「此調令作廢」。
可惜沒有。
尚書親署，吏部用印，流程齊全，挑不出一絲毛病。
旁邊幾名郎中互相看了看，誰都沒敢過去賀喜。
開玩笑，這時候湊上去說「恭賀大人擢升四品」，和在人家靈堂門口說「今日府中好生熱鬧」差不了多少。
大寧布政司是剛打下來沒多久的新地，城池還在修，官衙許多都是臨時搭的。
往北一看，是草原。
往西一看，還是草原。
再遠一點，連草都未必有。
冬天風一刮，門縫都能結冰。
夏秋時節，邊地又多疫病。
路不好走，糧不好運，醫官也少，京中官員聽見漠北兩個字，第一個念頭從來不是建功立業。
而是，有沒有別的人能去？
實在沒有的話，再找找，總能找到的。
所以趙發這個右參議，官品看著是升了，實際卻比黃通還難受。
黃通至少去了廣西，氣候再濕熱，好歹有城有縣，趙發卻是從南京吏部的文選清吏司，被一腳踹到了草原上。
文選郎中，原本執掌吏部核心要害，總攬天下官員選授、升遷、補缺、降調，手握基層百官仕途命脈，京中人脈扎堆，體面拉滿，風光無限。
別說區區四品參議，就算外放普通布政司正職，文選郎中都未必願意調換。
如今一紙調令，手握實權的京衙要職，換成戈壁苦寒的邊疆閒職，等於把趙發的核心權柄徹底剝奪。
吏部各司官吏低頭伏案，看似各司其職，私下早已悄悄議論紛紛。
可能在吏部混到現在，沒有真正的傻子。
尤其文選司與考功司，更是六部里最懂官場門道的一群人。
所以這兩道調令真正想表達什麼，他們一看就懂。
不少官員早就知道，黃通和趙發二人是太子監國期間悄悄拉攏的人手。
吏部兩大核心清吏司，考功司掌官員考滿評級、定優劣、判升降。
文選司掌官員調任升遷、補缺遷轉，妥妥的吏部命脈所在。
太子監國一年半年，不動聲色籠絡這兩司官員，借著考核官吏的職權暗中放水，傾斜人事，悄悄為自己鋪路，手段隱蔽，常人難以察覺。
旁人或許看不出貓膩，執掌吏部，深諳官場規則的林川，豈能看不穿？
這些東西，本就是他吃飯的傢伙。
誰在調人，誰在養人，誰想借考績做文章，一眼就能看出七八成。
更何況昨天他已經把近兩年的卷宗翻了一遍，蛛絲馬跡全在紙上。
這次一貶一升，處理得很簡單，直接把人送走，程序合規合矩，還獎懲分明。
只用兩道平平無奇的吏部調令，就斬斷了太子伸入吏部的觸手。
甚至還給其中一根手指升了品級，多體面。
林川等於用最溫和的方式，在太子面前劃了一道線。
不要把手伸伸的太長，妄圖插手吏部之事！
東宮可以在詹事府養人，葉可以在翰林里結交年輕官員，慢慢經營自己的班底。
這些我都不管。
但吏部，你別碰！
這是我的地盤，至少眼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