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顯然沒有理會眾人那些逐漸微妙起來的目光。
沒過多久,一封親筆書信便由他親自定下。
信中措辭極為誠懇,苦口婆心地勸沙哈魯和哈利勒叔侄二人要放下仇怨,叔侄同心,其利斷金,道理講得那叫一個通透豁達,
單看內容,任誰讀了都得贊一句仁厚寬和。
隨後,朱棣鄭重其事地遣出了大明使團,帶上親筆信遠赴撒馬爾罕。
此行一共有兩件事。
其一,為弔唁帖木兒,盡一盡上國的天朝禮數,展現大明以德報怨的寬廣胸懷。
其二,則是帶去大明皇帝親筆書信,出面為沙哈魯與哈利勒居中調停。
可林川心中很清楚,朱棣哪裡是真心勸和?
他巴不得叔侄二人打壞狗腦子。
所謂調停,不過是一層擺在明面上的皮罷了。
朱棣真正要做的是,直接以天下共主,上國帝王的身份強勢介入西域事務!
以前,中亞諸部如何爭鬥,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可如今不同,哈利勒求大明援助,沙哈魯也求大明支持。
無論最後誰勝誰負,都等於親手承認了一件事。
大明有資格過問這場汗位之爭,更有資格決定西域秩序。
這一手,不僅強行拔高了大明在整個中亞的話語權,徹底掌控了西域的咽喉通道,更是要逼迫帖木兒汗國正在廝殺的兩代勢力,同時向大明低頭,臣服納貢。
表面勸和,實則就是明晃晃的立威!
告訴整個西域:從今往後,誰當老大,得朕說了算!
按照林川所知的那條歷史線,帖木兒死後的這場叔侄內戰,沙哈魯會成為最後的贏家。
沒辦法,人家排行老四,還是叔叔,且實在太能苟,buff疊滿了,堪稱中亞版的奉天靖難。
待內戰落幕,沙哈魯會徹底掌控河中、呼羅珊全境,以赫拉特為都,在大明史書上留下「哈烈國」的名號。
只是那時候的哈烈,再也不是帖木兒活著時那個橫掃中亞、動輒集結數十萬大軍東征西討的龐然大物了。
帖木兒這一死,再加上這一場宗室內耗,相當於直接被攔腰打斷國運。
通俗來說,家底全被不肖子孫給霍霍乾淨了。
皇族爭位,宗室互殺,百戰精騎大量折損,加上此前與大明國戰,昔日跟隨帖木兒縱橫天下的宿將死的死、散的散。
地方總督開始觀望,附庸勢力各懷鬼胎。
那些原本被帖木兒靠著武力強壓在旗下的部族和城邦,一看頭頂這座大山倒了,自然不會繼續老老實實替他子孫賣命。
昨天還是「偉大的蘇丹萬歲」,今天就可能變成「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人心這東西,向來現實,尤其亂世,大哥還活著的時候,大家都是忠臣。
大哥一沒,忠臣立刻開始思考自己祖上是不是也有當蘇丹的血統。
這麼一通折騰下來,帖木兒帝國的國力幾乎是斷崖式下跌。
短時間內別說繼續東征大明了,能不能把自己家裡的叔叔侄子安頓明白,都是個問題。
往後幾十年,至少在西面,大明終於不用再提防突然冒出幾十萬鐵騎,跨越中亞浩浩蕩蕩往嘉峪關方向撲。
林川想到這裡,心頭也徹底放鬆下來。
這一戰最重要的,其實已經不只是打贏帖木兒。
而是把西域未來百年的格局,一併打出來了。
眼下局面,朱棣也清楚。
目光掃過遠處山川,河谷、草甸、城寨、正在修築的營壘,還有更遠處已經劃定出來的屯田區域。
這都是大明新拓的疆土,也是這一年多來,無數將士拿命換回來的東西。
西域各部如今見識過大明兵鋒,短時間內也沒人敢跳出來找死。
外患暫定,地盤也拿到手了,接下來真正重要的,是把已經吃進嘴裡的東西咽下去。
戰略既定,布局落地,朱棣不再留戀這片剛剛打上大明烙印的萬里疆土,沉聲道:
「傳朕旨意,三日後,拔營班師!」
「遵旨!」左右將領齊聲轟諾,皆是振奮,人人早盼著回家。
當然,朱棣身為一代雄主,走之前朝堂人事與邊疆防務,自然要安排得明明白白。
中軍大帳內,朱棣開始點將。
「西寧侯宋晟何在?」
老將宋晟闊步出列,甲冑鏗鏘,推金山倒玉柱般單膝跪地:「老臣在!」
「朕命你率精銳留守伊麗,督造城池,開闢衛所。就地屯田戍邊,紮根這天山北麓!這西域的西進門戶,朕便交託於你,你可守得住?!」
「老臣領旨!人在城在,定為我大明永鎮西陲!」宋晟鬚髮皆張,聲如洪鐘。
「平羌將軍何福!」
「末將在!」
「朕命你坐鎮哈密衛,統轄關西七衛兵馬,鎮撫西域諸部,務必給朕死死扼住這東西通商與軍演的要道,不容有失!」
「末將萬死不辭!」
這兩人,皆是久經沙場、老成持重的宿將,把他們釘在西域,就像是兩顆砸進西域版圖的巨型鋼釘,穩若泰山。
至於此戰俘獲的那數萬名帖木兒帝國的戰俘……也被朱棣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一類:身強力壯,態度恭順,一打就服,肯踏實幹活的。
朱棣大筆一揮:全部編入大明邊防輔兵!平時干苦力,戰時當炮灰,這叫隨軍戍邊,給你們個戴罪立功的機會,感恩吧!
第二類:沒啥戰鬥力,但性子勤懇老實,沒有作亂之心的。
則發配給當地衛所,去開墾荒地!這西域地廣人稀,正缺免費勞動力呢,這叫充實西域人口,拉動地方GDP。
第三類:滿眼仇恨,心懷異心,暗中煽動同伴屢教不改的刺頭。
對於這種人,連審都懶得審,直接當眾處斬,以儆效尤,杜絕後患。
這些俘虜安排,多少有些人事部門搞人才盤點,還順便給西域做了回人口引進。
恩威並施,獎懲分明,一套連招下來,那幫倖存的降兵現在看著明軍的眼神,比看見親爹還順從。
防務交代完畢,朱棣確認沒有大的紕漏,這才率軍東返哈密,與張玉留守主力合兵一處,正式下達班師詔書。
消息傳遍各營。
整座軍營幾乎都沸騰了。
要回家了!
整整一年半,從中原一路打到漠北,再從漠北轉戰西域。
走過草原,穿過戈壁,渡過河流,翻過荒山,一路死過多少人,恐怕連各軍主簿一時都算不清。
如今,終於可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