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定了朱能,林川在心底暗自盤算起來。
看朱能中氣十足,身板健壯,剛剛結束西域大戰不久,這傢伙照樣能披甲策馬衝鋒,怎麼看都不像有嚴重舊疾。
那麼,歷史上他出征安南時猝死的原因,大概率只有一個:
安南地處熱帶叢林,氣候濕熱異常,瘴氣密布。
北方的將士水土不服,極易感染烈性的熱帶瘴疫(如惡性瘧疾、登革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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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沒有抗生素和奎寧的時代,熱帶瘴疫的致死率幾乎是百分之百。
帖木兒死於瘧疾,朱能大概率也是死於類似的病症。
歷史上的朱能死因究竟是什麼,林川無法百分百確定。
但至少,有些事情既然提前知道風險,便總該試一試預防。
這個陪著朱棣從靖難一路殺到今日的老將,不該莫名其妙倒在一場本有機會規避的疾病上。
林川默默地在心裡規劃。
日後出征安南之前,定要提前叮囑太醫院,大批量備好黃花蒿(提取青蒿素的原料)等防疫草藥,同時制定嚴格的軍中衛生條例,規避核心瘴氣區。
試著改寫這位靖難功臣的結局,從死神手裡搶人,似乎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好了,你倆別鬧了!」
朱棣打斷了二人的悄悄話。
在他眼中,林川深諳人心,對局勢判斷十分精準,是個難得的人才。
至於神機妙算,那是對這類人才的肯定。
畢竟當年諸葛亮那麼神,也沒人說他神仙下凡,只說智慧過人,林川想來也是諸葛亮類型的大才。
也只有朱能這種沒讀過書的粗人,才相信林大仙之事。
朱棣迫切想得知帖木兒帝國的後續情況,道:「金玉,你繼續說!」
鷹揚將軍金玉這才接著往下稟報帖木兒汗國的驚天變局。
隨著帖木兒一死,原本橫壓中亞的龐大帝國頓時失了主心骨。
那看似牢不可破的疆域,幾乎就在頃刻之間裂開了,各方勢力爭權奪利,昔日雄主留下的威勢轉眼便壓不住局面。
最先動手的,正是帖木兒之孫哈利勒。
也就是先前兩軍決戰時,主動請纓開道雷區、脾氣最為急躁的那名年輕將領。
帖木兒的死訊剛一傳開,哈利勒根本沒給旁人反應的機會,立刻聚攏東征途中撤回的殘兵,一路疾馳向西,搶在所有競爭者之前占據撒馬爾罕。
國庫、糧倉、兵械、輜重,盡數落入他的掌中。
有錢,有糧,還有一批剛從東征戰場收攏的老兵。
哈利勒索性一步做到頭,直接宣布繼承大位,自立為蘇丹。
那些追隨東征的將士本就是他最先收攏的人馬,自然紛紛擁戴,一時間聲勢極盛。
可帖木兒留下來的這份家業,顯然沒那麼容易拿穩。
帖木兒共有四子,長子、次子皆已先他而亡,真正還活著的,只剩三子米蘭沙與第四子沙哈魯。
米蘭沙常年鎮守亞塞拜然,並未參與此次東征。
得知自己的兒子哈利勒已經搶先占據撒馬爾罕、自稱蘇丹之後,這位老子非但沒有斥責兒子僭越,反倒乾脆起兵響應。
父子二人迅速結盟,矛頭直指帖木兒生前指定的儲君繼承人皮爾。
金玉繼續道:「皮爾乃是帖木兒的長孫,帖木兒因為自己最器重的兒子早逝,心中悲痛,於是愛屋及烏,將滿腔的期望都寄托在了那位長孫身上,更是早早將其立為儲君......」
聽到這裡,帳中已經有人神情古怪起來,林川更是差點沒忍住。
臥槽,這套安排,怎麼如此熟悉?
長子早逝,隔代立孫,滿朝驕兵悍將全是大權在握的叔叔輩。
這路數,簡直跟朱元璋當年如出一轍。
帖木兒老賊,莫不是偷看了大明洪武帝的劇本?
事實證明,沒有那個金剛鑽,就別攬隔代遺傳的瓷器活。
金玉繼續匯報:「那位儲君皮爾,原本遠在坎大哈坐鎮,聽聞哈利勒篡位,即刻點齊兵馬北上,意圖爭奪河中腹地,與哈利勒展開大決戰。」
「奈何此子威望不足軍心不附,加之能力平庸,兩軍剛一交鋒,便一觸即潰,皮爾敗走南疆,沒過多久……便被麾下部將刺殺身亡了。」
漢王朱高煦聽到這裡,臉上的神情頓時精彩起來。
他琢磨半晌,越琢磨越覺得邪門。
隔代傳位,孫子繼承,名分正統,結果壓不住手底下的人,更擋不住自家叔叔這一支。
這他娘的……怎麼越聽越像朱允炆?
同樣是爺爺留下的位置,同樣是隔著一輩傳下來,同樣守著正統名分,最後還同樣被人一路打得七零八落,連廢都廢得頗有幾分異域知己的味道。
「娘的,俺當那西域霸主選出來的接班人是什麼三頭六臂的怪物,弄了半天,原來是個外強中乾的軟蛋,這做派,怎麼跟當年應天府里那位……咳,廢得如出一轍?」
朱高煦雖然粗魯,但也知道「建文帝」三個字在如今的朝堂上是個忌諱,生生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但帳內的將領們誰不是從靖難之役的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哪個聽不懂他的弦外之音?
帖木兒的孫子簡直就是翻版朱允炆啊!
大家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個眼神,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帖木兒儲君一死,原本就亂的局勢徹底失控了。」
金玉咽了口唾沫,神色變得古怪起來:「帖木兒的第四子沙哈魯,原本手握呼羅珊重兵,此人老謀深算極具城府,內亂初期一直按兵不動,坐山觀虎鬥,任由侄哈利勒與儲君皮爾自相殘殺。」
「待到皮爾身死,哈利勒也是慘勝元氣大傷之際,這位四叔再無顧忌,打著平叛正名的旗號,盡起麾下精銳悍然出兵,直撲撒馬爾罕!」
「如今,西域的第二波叔侄內戰,已然徹底打響!」
一眾將領聽完這完整的劇情,集體沉默了。
這劇情……未免也太他娘的眼熟了吧?!
老皇帝駕崩,傳位給柔弱的長孫,手握重兵的藩王叔叔們不服氣,侄子反抗不成反被干碎。
最後,一位排行第四的叔叔,打著正義的旗號,從自己的封地起兵,一路狂飆突進,跟侄子爭奪天下……
足足過了數息時間,眾人像是同時想到了什麼,一道道視線緩緩移動,整整齊齊落在主位上的朱棣身上。
朱棣起初還沒反應過來。
可被這麼多人直勾勾盯著,他很快便察覺到了不對勁。
四叔,侄子,起兵,爭天下......
朱棣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臉色當場就黑了幾分:「人家西域蠻子叔侄內鬥,你們這群匹夫看著朕作甚?!」
『哈哈哈哈哈哈!』
林川站在一旁,為了掩飾自己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死死地咬著後槽牙,在心裡發出了狂放的爆笑。
笑死我了!這就叫歷史的驚人相似性!
什麼叫藝術來源於生活?這簡直是拿大明靖難的劇本翻譯成了波斯語又演了一遍!
朱老四啊朱老四,你當年起兵的時候,肯定沒想到萬里之外還有個四弟在跟你打配合吧?
張玉乾咳兩聲,連忙移開視線,戰術性地端詳起自己的鞋尖。
朱棣黑著臉,為了打破這要命的尷尬,轉頭看向金玉,正色問道:「休要扯遠!現今雙方戰事究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