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林川一直跟著朱棣到處亂逛,敏銳地捕捉到了皇帝陛下對此地名字的嫌棄。
知道這位爺的改名狂躁症要犯了。
別人征服一片地方,立碑紀功也就算了。
朱棣除了立碑,還特別喜歡順手把地圖給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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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於是江山打到哪裡,地名改到哪裡,總得留下點什麼,證明自己來過。
這方面,他是有前科的,而且前科累累。
當年靖難起兵之後,大軍南下渡過一個原本名不見經傳的河津口,朱棣大手一揮,賜名「天津」,取「天子津渡」之意,逼格瞬間拉滿,沿用百世。
至於北征塞外之後,朱棣更是徹底打開了思路,開啟了批髮式的批量賜名模式。
只要是他朱棣的馬蹄子踩過的地方,原先的名字統統作廢。
人家原本叫臚朐河,挺有草原風情的,他嫌難聽,大筆一揮:改名叫飲馬河!
人家原本叫斡難河,那可是成吉思汗崛起的地方,他嫌晦氣,大筆一揮:改名叫玄冥河!
一路北征過去,遇見山川險隘、舊城荒塞,只要覺得名字不合心意,朱棣大筆一揮,當場賜名。
什麼禽胡山、殺胡城、廣武鎮、威虜鎮、立馬峰、長清塞、平漠鎮……一個比一個直白,一個比一個充滿大明特色。
基本屬於你光看名字,就能猜出永樂帝當時正在幹什麼。
打到哪兒,名字便改到哪兒。
改完還不算,往往還要勒石紀功,記載年月、軍功、聖駕所至,恨不得在石頭上刻個大喇叭,昭告天下大明武功有多牛。
至於當地的民間部族日後適不適應,會不會背地裡又改回舊稱?
朱棣顯然沒興趣管。
賜名是皇帝的事,你們用不用,那是你們的事。
管殺不管埋,售後服務隨緣。
當然,直到二十一世紀,內蒙古和蒙古國境內仍有立馬峰和擒胡山兩處地方的石刻還在。
林川甚至懷疑,若是讓朱棣一路順順利利打到歐洲去,按照這位陛下的脾氣,沿途山川河流恐怕一個都逃不掉。
今天威遠河,明天平夷嶺,後天靖西城。
再過幾年,地圖展開一看,全是皇帝本人打仗時留下的心情日記。
眼看著朱棣深吸了一口氣,嘴唇微動,顯然是已經在肚子裡搜刮什麼「平胡谷」、「定遠川」之類的爛大街名字,準備強行開啟改名模式了。
林川終於忍不住了,不能讓他自由發揮,否則誰也不知道「亦力把里」最後會變成什麼。
「陛下。」
林川上前一步,拱手道:「臣觀此地山川形勝,實乃西域咽喉,塞外江南,只是亦力把里之名,確為蠻夷雜音,不足以彰顯我大明煌煌天威。」
朱棣聞言眉毛一挑,轉頭看向林川,眼中閃過讚賞:「哦?林卿此言正中朕懷,朕方才便覺得此名甚是粗鄙,卿既有此意,想必心中已有良名?」
林川自然知道這片水草豐美的亦力把里,就是後世大名鼎鼎的伊犁。
但後世大家熟知的伊犁之名,其實是清據時期,弘曆那個蓋章狂魔滅了準噶爾部之後,才正式在官方定名的。
如今提前三百年收復此地,沒必要生搬硬套清夷選定的名字。
因為這塊地方,本身就有漢唐舊稱可以挖。
對於朱棣這種渴望正統,渴望在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皇帝來說,沒有什麼比自古以來和漢唐遺風更能戳中他的爽點了。
林川侃侃而談道:「陛下,此地其實自古便有雅號,大漢之時此地名為伊列,大唐鼎盛之際,此地則稱伊麗。」
「昔年,唐朝名將蘇定方大破西突厥,為大唐拓疆萬里,其受封的官號,便是伊麗道行軍大總管!蘇定方正是以此地為核心,徹底平定西域,威名永載史冊。」
說到這裡,林川頓了頓,拔高了音量:「臣以為,若是復用漢唐舊名,定名為伊麗,其一,有古制可循,彰顯我大明疆域乃是收復漢唐故土,其二,借蘇定方平定西域之吉兆,昭示陛下武功遠邁漢唐,威震西陲。」
「如此,既顯華夏正統,又省去了新造名字的生澀,遠勝那些蠻夷舊稱,不知陛下以為如何?」
歷史這東西有時候就是這樣,想干一件事,找不到理由的時候很麻煩。
一旦翻出古籍,祖宗用過,那味道立刻就不一樣了。
朱棣看向遠處河谷,在心中念了一遍伊麗,確實比亦力把里順耳。
更重要的是,漢唐舊稱。
若是單純重新起個名字,最多只能說明這裡是自己打下來的。
可直接套用大唐的伊麗,可以堂而皇之地向天下宣告:我大明,完美繼承了漢唐的無上榮光,連這西域的地盤,也是順理成章的收復!
省事,體面,排面拉滿!
「甚好!」
朱棣一撫長須龍顏大悅,直接一錘定音:「林卿所言極是,傳朕旨意,自今日起,廢棄亦力把里之俗名!此地定名伊麗!命隨軍工匠,即刻勒石立碑,刻錄大明復漢唐故土之功!」
「陛下聖明。」
林川心頭微松,總算攔住了。
若晚說片刻,沒準皇帝那邊已經把新名字想好了。
自此,天山北麓這片沉寂了數百年的沃土,終於在歷史的時空交錯中,重歸華夏古名。
時光流轉,塞外的風吹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明軍在伊麗河谷休養生息,糧草充足,士氣逐漸恢復到了巔峰狀態。
休整期間,軍中的夜不收不斷越過伊麗以西,深入河中方向。
短則數百里,遠則上千里,探查道路,搜尋敗軍,打聽諸部動向,同時尋找帖木兒本人的蹤跡。
畢竟此前那一戰雖然打得帖木兒主力幾近崩潰,卻終究還是讓這頭老狐狸帶著少數殘兵逃了出去。
人不死,事情就不算徹底結束。
尤其這種梟雄,只要還能喘氣,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能聚起一批人馬。
這日,朱棣正在中軍大帳召集諸將議事,著手準備班師回朝。
鷹揚將軍金玉大步而入,手中握著一份剛剛送回來的急報,神情罕見地有些凝重。
「啟稟陛下!夜不收傳回八百里急報,帖木兒死了!」
諸將神情一頓,就連朱棣也明顯愣了片刻。
「死了?他如何死的?」
金玉沉聲回答:「帖木兒自河谷敗退之後,一路西返,途中染上瘧疾,高熱不退臥床數日,最終醫治無效,死于歸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