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廣繼續娓娓道來:
「魏晉以後,中原長期分裂,曹魏、前涼、北魏諸政權雖曾經營西域,但勢力大多止於高昌、樓蘭附近,難越天山,更談不上長期控制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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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朝再度一統天下後,突厥分為東西二部,此地乃西突厥腹心,隋廷雖經營伊吾,兵鋒卻未深入伊犁。」
說到這裡,胡廣神色稍稍鄭重:「真正再次將西域納入中原王朝節制者,乃大唐。」
「大唐太宗、高宗兩朝接連用兵西域,蘇定方等名將破西突厥、定諸部,朝廷設置安西、北庭等軍政體系,天山南北皆奉唐廷號令,此地亦受唐廷節制。」
「可安史之亂後,朝廷調西域精兵東返平叛,吐蕃乘虛奪取河西,斷絕中原與西域交通,此後北庭等地相繼失陷,大唐經營西域之勢終於斷絕。」
朱棣聽到這裡,目光愈發明亮。
胡廣心裡也有數了,鋪墊已經夠長,接下來該收網了。
他繼續道:「自唐以後,五代紛爭,兩宋偏安,數百年間,中原王朝再無力遠控天山以西。」
「蒙古興起後,諸部西征,天山南北多歸察合台封地,元廷雖為天下共主,卻與察合台諸王時有爭戰,此地歸屬屢有更易,難稱長久直接治理。」
「元末察合台汗國分裂為東西兩部,亦力把里此地遂成為東察合台汗國腹地根基所在。」
說到此處,胡廣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提高几分:「縱觀千載,漢唐雖曾揚威西域,卻也幾經得失,後世諸朝,更難越天山一步。」
「而今陛下親提六師,遠逾萬里,大破帖木兒強兵,平定西域,復取亦力把里,使漢唐舊地再歸華夏!」
他躬身長揖,語調鏗鏘:「此誠開疆拓土之盛舉,振古未有之武功!」
「陛下之功,足以追漢唐而凌前代,垂之史冊,傳於萬世!」
四周頓時安靜,林川在旁聽得眼皮直跳。
好傢夥,不愧是狀元,前面洋洋灑灑說了一大堆,從塞人說到烏孫,從大漢說到大唐,再從大唐說到蒙元。
看似給皇帝講歷史,實際上整段話真正的重點,就最後這麼幾句,而且吹得極有技術含量。
先把漢唐兩個歷史標杆搬出來,再把後面的朝代挨個篩掉,最後得出一個無比自然的結論:
陛下,您這回幹的事,千年少有!
文化人拍馬屁,果然都講究史料支撐。
朱棣嘴角已經壓不住了,偏偏還要故作平靜,輕輕咳嗽一聲。
「前人自有前人之功,朕豈可妄自比附?」
林川低下頭。
嗯,對,你不比,胡廣替你比。
楊榮、金幼孜等人何等老練,立刻紛紛拱手:「陛下謙遜,臣等所言,皆據實而論。」
「此戰平定西域,確為我朝不世之功。」
朱棣擺了擺手,臉上卻已經寫滿兩個字。
舒坦!
正在此時,朱能邁步上前。
比起文臣們繞來繞去的說話方式,武將顯然痛快許多。
「陛下,如今帖木兒大敗,諸部皆驚,我軍士氣正盛,臣以為正可乘勝西進,追剿殘敵,一舉吞下帖木兒河西諸地!」
話音落下,幾名武將眼中皆露出躍躍欲試之色。
仗都打到這裡了,再往西走走怎麼了?
反正來都來了。
朱棣卻沒有立即答應,負手立於河畔,望著滔滔河水,沉吟許久,最終緩緩搖頭。
「不必急於一時,如今已是永樂五年二月,這幾年朝廷連年用兵,國庫損耗巨大,將士遠離故土轉戰萬里,也早已疲憊。」
說到這裡,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綿延不絕的軍營:
「仗打贏了,更要知道什麼時候該停,若只知進而不知退,只知取而不知守,今日打下一千里,明日便可能丟掉兩千里。」
林川聞言,不由多看了朱棣一眼。
老朱家這位皇帝雖然好戰,但還真不是只知道頭鐵往前沖的人,至少眼下腦子還算清醒。
朱棣繼續說道:「當務之急,是先穩住西域,安撫各部,清點戶口,修復城池,擇險要處設置衛所,再令軍屯開墾,以西域之糧養西域之兵。」
「地盤到了手裡,守得住,才算大明的。」
朱能拱手應是。
朱棣又道:「何況我大明乃禮儀之邦,興兵征討,總須有個說得過去的名目,無故西進,窮兵黷武,非明君所為。」
說到這裡,他摸了摸鬍鬚:「至於繼續向西用兵的由頭……朕眼下還沒想好。」
林川差點沒繃住。
前面那一大段什麼體恤將士、休養國力、安撫百姓,說得那叫一個冠冕堂皇。
到最後,總算露底了。
不是不打,是還沒找到合適的理由。
林川心中默默替這句話補充了一層意思。
諸位先別急,等朕想好理由,下一頓照樣打。
思慮既定,朱棣再不遲疑,當即傳下詔令。
全軍就地休整半月,傷兵抓緊醫治,甲械重新修繕,戰馬補飼,軍中清點糧草輜重。
各部將領約束士卒,不得侵擾當地百姓,更不得擅自劫掠牧群。
與此同時,大批偵騎撒向西方,摸清帖木兒殘餘勢力的兵馬調動,也查明中亞諸國在帖木兒敗亡之後究竟是何反應。
至於大軍何時班師,且等西域徹底安穩之後,再作計議。
原本殺氣騰騰的大營,也難得清閒下來。
朱棣卻閒不住。
這位皇帝仿佛天生就沒有「歇著」兩個字。
別人打完一場幾乎決定西域格局的大戰,最想做的事情,大抵是好好睡幾天,喝點酒,看看歌舞,再聽群臣輪番吹捧一番。
朱棣天剛亮人已經披衣出帳。
今日巡河谷,明日看山口,後日召見當地部族頭領。
有時還親自帶著一群武將登高遠望,對照輿圖研究哪裡適合築城屯田設置衛所。
林川對此早已習慣。
工作狂這種東西,放在哪個時代都讓身邊的人壓力很大。
尤其當這個工作狂還是皇帝的時候。
老闆自己不休息,下面的人自然也不好意思說累。
好在朱棣這些日子心情不錯,伊犁河谷確實是一塊難得的寶地。
雪山融水滋養著大片草場,河流縱橫,土地肥沃,遠處群山環抱,往東可入西域,向西直通中亞。
無論屯田、牧馬還是駐兵,都是上佳之地,朱棣越看越喜歡。
只是亦力把里這個名字,他始終不滿意。
嫌棄,毫不掩飾的嫌棄。
亦力把里?這叫什麼破名字!
拗口、生硬、毫無威儀!讀起來就像是舌頭打了結,哪裡有半點中原州縣地名那種「長安」、「洛陽」、「順天」的朗朗上口與大氣磅礴?
這四個字若是寫在太廟的捷報上,簡直配不上大明新拓疆土的排面,更配不上他朱老四的絕世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