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年前,黑的兒火者汗戰死於域外聖戰,其子沙米查干繼位。
與其父相比,新汗倒更有幾分雄心。
沙米查干勵精圖治,整頓部眾,一面抵禦北方瓦剌,一面試圖向西收復故土,恢復先祖舊疆。
同時又主動交好大明,希望借天朝之勢牽制帖木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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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對此同樣樂見其成,敵人的敵人,縱然算不上至交,至少也值得送幾匹錦緞、幾封璽書,再順手給點精神鼓勵。
朝廷數次遣使西行,賜予璽書、錦帛,承認其藩屬地位,也有扶持其牽制帖木兒之意。
只可惜,個人雄心終究敵不過國力差距,沙米查干想要中興汗國,奈何接到手中的本就是一副殘局。
面對如日中天的帖木兒帝國,他屢戰屢敗,最終國破家亡,身死國滅。
東察合台汗國,也就此消亡。
而如今,帖木兒同樣敗於大明。
那麼問題便簡單了。
一個曾向大明稱臣納貢的藩屬之國,被帖木兒強行滅掉,如今大明擊敗帖木兒,重新接管其故土。
林川覺得,這叫證據鏈完整。
法理有了,實力也有了,至於情理……
我替自己曾經的藩屬把祖產奪回來,順便自己幫他保管,合情合理吧?
很合理,至少林川是這麼認為的。
御駕親征的大軍在短暫休整後繼續向西。
這一走,又是兩千餘里。
漫漫戈壁,一望無際。
黃沙捲地,長風如刀,偶爾抬頭看去,天地之間除了褐黃還是褐黃,遠方天際與荒漠連成一線,連只鳥都難得看見。
林川坐在勒勒車中,掀開帘子望著外面的荒原,心中忍不住感慨。
中原迷路,那叫迷路。
隨便走上幾十里,總還能尋見村寨、驛站、寺廟,實在不濟找個砍柴的樵夫問一句,也能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西域迷路,那就不一樣了,那叫生死未卜。
方圓百里看不見人煙,前後左右一個模樣,風一吹,昨日還在的沙丘今日便沒了,今日新起的沙梁明日又換了地方。
地圖?
在這種地方,地圖有時候只能負責告訴你,大概死在哪一片區域。
至於具體位置,那得問老天爺。
好在林川這段期間跟著大軍東奔西走,早已習慣長途行軍,又有勒勒車可坐,不必整日伏在馬背上吃風沙,倒也算輕鬆自在。
別人騎得屁股開花,他窩在篷車裡看書喝茶,偶爾透過帘子看看大漠孤煙,長河落日,算是苦中作樂。
大軍一路向西,穿戈壁,過綠洲,越險隘。
待真正進入亦力把里故地時,已是永樂五年開春。
眼前景象,也驟然一變,冰雪初融。
伊犁河奔騰而過,兩岸嫩草抽芽,遠處連綿雪山映著春日暖陽,河谷間已有成片綠意鋪展開來。
溝渠縱橫,水源充沛,草甸肥沃,與此前數千里黃沙漫漫,草木難尋的戈壁相比,簡直像是突然從荒漠走進了江南。
朱棣勒馬河畔,極目遠眺。
看了許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臉上難得浮現出幾分純粹的讚嘆。
「好一處塞上江南!」
眾將聞言,紛紛附和。
朱棣卻沒有隻顧著看風景,指著遠處河谷,沉聲道:「此地水草豐美,又控扼東西,絕非尋常之地。」
「日後須用心經營,沿要害之處廣設衛所,擇肥沃之地屯田養兵,既然到了大明手中,便不可再輕易丟出去!」
說到最後一句時,語氣明顯重了幾分。
林川在旁連連點頭。
這話沒毛病。
伊犁是天山北麓最重要的河谷之一。
往東,可以控制西域腹地。
往北,可防草原諸部。
往西一步踏出去,便是廣袤中亞。
無論貿易還是軍事,此地都是一處天然跳板。
林川眯眼望向西方,心底那點念頭也漸漸活泛起來。
自古以來,說起西域之外,大多數時候都是草原諸部、中亞強權一路向東,想著怎麼越過天山、河西,染指中原。
為何我大明不能順勢西進、開疆拓土、威震中亞?
別人往東打,咱們就不能往西打?
風水輪流轉,今年到我家。
想到這裡,林川嘴角微微揚起。
正出神間,朱棣抬手指向眼前河谷,對隨駕的一眾文臣朗聲問道:「朕讀書不多,爾等飽學之士,且說說歷朝歷代,有哪些中原王朝曾統治過此地?」
林川瞬間就懂了。
朱棣親王出身,自幼在大本堂接受大儒教導,現在卻說什麼「朕讀書不多」?
潛台詞大概就是:朕此番平定西域,打下這麼大一塊地盤,你們趕緊從史書里給朕找幾個前朝皇帝出來比一比。
最好比著比著,發現誰都不如朕。
然後大家再順勢感嘆一句:陛下神武,千古未有!
妥妥的帝王式裝逼,屬於皇帝打完勝仗之後非常傳統的保留節目。
林川很識趣,這種時候最忌諱搶戲。
專業的活,就該交給專業的人。
於是他眼觀鼻、鼻觀心,默默將視線投向胡廣、楊榮、金幼孜三人。
三位都是正兒八經翰林出身,飽讀經史,尤其胡廣還是狀元郎,這種場合不讓狀元上,難道讓朱能上?
朱能若上去,大概只能說一句:「陛下,臣不知道以前是誰的,但現在肯定是咱大明的。」
不能說錯,只能說不夠有文化。
胡廣何等機敏,見應國公根本沒有開口的意思,又瞧見皇帝神情,立刻便領會聖意。
他整了整衣袖,跨步而出,拱手道:「回陛下,先秦之前,此地無中原建制,乃是塞人、月氏、烏孫等遊牧部族棲息之地,其中烏孫國力最盛,乃是西域三十六國之首,雄霸此地。」
「至漢宣帝神爵年間,大漢置西域都護,統攝西域諸國,自此西域諸地正式歸於漢家節制,烏孫亦與漢廷關係極深,其諸部受都護府約束。」
「及至王莽篡漢,中原大亂,無暇西顧,漢家在西域之勢漸衰。」
「東漢立國後,又數度經營西域,只是西域道路遙遠,局勢反覆,故有三通三絕之說,都護、戊己校尉亦時置時廢。」
「彼時東漢兵馬主要經營天山以南,此地距中原更遠,控制遠不及前漢強盛之時,其後北匈奴復起,烏孫漸衰,此地又逐漸脫離中原節制。」
朱能等武將聽得目不轉睛。
尤其當胡廣連朝代、年號都隨口道來時,幾人神色已經變得有些古怪。
朱能偷偷看了眼旁邊的漢王朱高煦,那表情仿佛在問:這幫讀書人的腦袋到底怎麼長的?
朱高煦沒理他,因為他也想知道。
打仗記軍令,行軍記地形,已經夠折磨人了。
這些翰林卻能把一千多年前誰在什麼地方設置過什麼官職都記得清清楚楚。
只能說,狀元和他們這些舞刀弄槍的,確實不是一個路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