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
帳中笑聲不斷。
一眾武將沉浸在慶功喜悅之中,唯獨林川端坐席間,神色淡然。
他倒不是不合群,只是心中早已跳出一時勝負,開始盤算戰後格局與大明後續出路。
帖木兒主力盡潰、基業大損,短期之內絕無能力再大規模東進,只能退守中亞,徹底退出西域爭霸。
接下來他最該做的,是回到中亞收拾殘局,壓住各地蠢蠢欲動的部族與城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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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味著,西域出現了權力真空。
東察合台汗國此前又被帖木兒連續打擊,舊有秩序早已崩散。
大片疆土名義上有人,實際上誰都管不住。
這時候的大明剛剛在哈密以西堂堂正正擊潰帖木兒二十萬大軍。
軍威正盛,聲勢正隆,只要繼續往西一步,誰敢攔?
而且理由都是現成的,平定西域,恢復秩序。
名分這東西,平日看著虛,可到了吞地盤的時候,往往比刀子還好使。
林川越想,思路越清楚。
大明開國以來,對西域始終只做到羈縻,諸部來朝,便封王授印。
不來朝,也沒有足夠力量真正遠征經營。
歸根結底,大明從未真正把手伸進西域腹地。
可這一次不同,帖木兒替大明把原來的強敵打散了。
如今大明又親手把帖木兒打殘了。
兩撥最大的勢力,一個沒了,一個跑了。
地盤空著,誰先伸手,就是誰的。
這是大明自開國以來,千載難逢的西進良機。
林川看著席間推杯換盞的眾將,默默喝了一口酒,在腦海里把這條線又捋了一遍。
天時、地利、人和,全占了,打贏了就回家,那才叫真虧。
……
翌日。
待到次日朱棣酒醒,神志清明,林川第一時間入見,當面獻上西進拓土、實控西域之策。
他講得不急不緩,把當前局勢,接手東察合台汗國故地的好處,執行的步驟,一條一條擺得清清楚楚。
朱棣聽完,眼中精光爆閃,撫掌大笑:「你與朕想到一處了!」
他神色微動,感慨道:「父皇在世之時,便一直有收復西域之志,只是大明開國之初,天下初定,北元未平,南北諸地又屢有戰事,國力雖一日日強盛,卻始終無暇深入西域。」
「父皇一生,驅逐胡元,恢復中華, 唯獨這片漢唐故地,終究未能重新收入版圖。如今帖木兒東來,反倒給了朕這個機會。」
朱棣伸手按在輿圖之上,手掌正落在西域位置。
「朕既然來了,便不能只帶一場勝仗回去,要帶,就把這片地一起帶回去。」
永樂大帝向來以鐵血果決示人,此時難得露出幾分柔軟。
「將來朕若有一日去見父皇,也好告訴他,兒子沒有白坐這個皇位,他沒來得及做完的事,兒子替他做了!」
林川望著眼前這個男人,一時沒有說話。
有時候朱棣像個皇帝,有時候像個統帥。
而這一刻,倒更像個一輩子都在拼命向父親證明自己的兒子。
這份驕傲與釋然,才是一個帝王最樸素的孝道。
心意既定,朱棣再無遲疑,當日便召集諸將,下詔部署。
英國公張玉率主力留守哈密,整頓城防,收編降卒,安撫周邊部族,同時坐鎮大明西域門戶,防備帖木兒殘部再度東返。
其餘各部依次整編,糧草重新調度,傷兵留城休養。
至於他本人,則親率兩萬精銳鐵騎,繼續向西挺進,全面接管東察合台汗國故地。
軍令既出,大明的戰旗,註定要往更西的地方插去。
......
東察合台汗國,便是大明官方史籍所稱的亦力把里。
這地名,擱後世地圖上,大概就是新疆伊犁一帶。
這個國家的歷史,用一句話概括:祖上闊過,後來不行了。
林川坐在勒勒車裡,和隨行的內閣官員念叨這段西域往事。
元末天下大亂,中原群雄並起,蒙古諸部同樣沒閒著,盤踞西域的都格拉特部貴族趁勢擁立察合台汗後裔為汗,另立門戶,最初定都阿克蘇,後來又將王庭遷往阿力麻里。
阿力麻里,便在後世伊犁霍城一帶。
天山橫亘東西,雪水滋養沃野,南北皆有綠洲,往西可通中亞,向東能扼西域咽喉。
論位置,那叫一個得天獨厚。
擱林川上輩子的眼光來看,這地方差不多就是個天然交通樞紐外加軍事跳板,屬於誰拿到手都捨不得鬆開的那一種。
東察合台汗國鼎盛之時,也的確對得起這塊風水寶地。
尤其禿黑魯帖木兒汗在位期間,國勢強盛,兵鋒極銳,曾大舉西征,一度攻陷中亞重鎮撒馬爾罕。
彼時汗國疆域東起哈密,西抵河中,北接瓦剌,南臨于闐,橫跨天山南北,雄踞西域,威勢不可一世。
可惜,世間王朝大多逃不過一個道理,創業容易,守業難。
更何況草原上的汗位,本就不是一句「父死子繼」便能安安穩穩傳下去的東西。
禿黑魯帖木兒汗一死,汗國內部頓時亂作一團,王族爭位,諸部離心,各地貴族擁兵自重,昨日還威震四方的龐然大物,轉眼便露出了外強中乾的底色。
偏偏這時,中亞又冒出來帖木兒那個狠人。
那位跛腳梟雄趁機起兵,以巴魯剌斯家族舊部為根基,反抗察合台後裔統治,接連攻占撒馬爾罕等中亞腹地,更是六次東征蠶食汗國疆土。
幾番兵災下來,東察合台汗國西部疆土幾乎被啃了個乾淨,軍力折損嚴重,昔日橫跨西域的強國,一步步淪落成夾在瓦剌、帖木兒與大明之間的二流勢力。
到了洪武二十四年,黑的兒火者汗繼位。
此人倒也算看得清形勢,東邊是剛剛掃平蒙元、如日中天的大明,西邊是殺得中亞諸國聞風喪膽的帖木兒,北邊還有瓦剌虎視眈眈。
夾在這麼幾個龐然大物中間,若還想著「我命由我不由天」,多半第二天腦袋便不由自己了。
於是黑的兒火者遣使入朝,向大明稱臣納貢,主動維繫藩屬關係。
但迫於帖木兒的軍事重壓,他只得兩面依附,聯姻帖木兒將女兒嫁給他,為其東征提供糧餉補給,夾縫求生身不由己。
這種情形,就像一個小弟夾在兩個大佬中間,誰都不敢得罪,只能兩頭討好。
黑的兒火者汗過得是真不容易,一邊給大明遞表稱臣,一邊還得給帖木兒送禮送糧,自己地里種出的糧食,自己都吃不上熱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