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朱高煦從坡下走來。
這位漢王此刻的模樣,實在與平日的親王體面沾不上多少邊。
披風早不知丟去了哪裡,甲葉被砍裂數處,頭盔上甚至還有一道明顯刀痕。
半邊臉都是乾涸的血,也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手裡那柄戰刀更慘,刀刃都砍得卷了。
朱高煦來到近前,隨手把卷刃長刀往地上一插,抱拳道:「父皇,兒臣未曾擒得那老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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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里頗有些遺憾:「方才谷中實在太亂,兒臣率軍來回衝殺二十餘趟,先後砍廢兩把刀,到後來手都麻了。」
「人擠著人,馬撞著馬,滿眼都是敵軍,兒臣只顧著破陣殺敵,一時也顧不上尋找那老賊。」
朱高煦說到這裡,忍不住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依兒臣看,他多半是見勢不妙,趁亂逃了。」
林川在旁聽得嘴角微抽。
二十多趟,兩把刀,手都砍麻了。
這位漢王說起殺人,語氣跟剛劈完兩捆柴差不多,難怪朱棣那麼喜歡這個兒子。
別的不說,這一身猛勁,確實像親生的。
朱高煦話音剛落,朱能便走上前來:「陛下,臣倒是留意過帖木兒中軍。」
他指了指不遠處,幾名明軍士卒正抬著一桿折斷的大旗走來。
旗面污損嚴重,卻仍能看出原本的王旗紋飾。
朱能道:「敵軍中軍王旗已經被我軍砍倒,可臣並未在附近發現帖木兒屍身,此人一向老奸巨猾,想來是見大勢已去,學那曹操棄旗換裝,混跡亂軍之中趁機遁逃了。」
朱棣聞言,不但沒惱,反而笑了起來,罵道:「那瘸子,旁的本事先不論,逃命倒是冠絕天下。」
「瘸子?」
朱高煦聞言一愣,滿臉疑惑:「父皇,帖木兒縱橫沙場馳騁天下,竟是跛足之人?」
在他看來,能橫掃中亞的梟雄,應當是頂天立地、筋骨如鐵的好漢才對,怎麼會是個蹶子?
「此事朕也是剛知曉,是應國公告知朕的。」朱棣側首看向身側的林川。
林川順勢上前,笑著解釋:「臣早年曾偶遇西域行商,聽聞過此事,帖木兒年輕時曾在草原劫掠牧群爭奪草場,被當地部族箭矢射穿右腿,骨骼重創,落下終身舊疾,行走必然跛足。」
「只是此人半生都在馬背上征戰,騎馬時看不出異樣,故而外人鮮少知曉。」
林川表面雲淡風輕,心底卻已經默默補了一句。
這還真不是自己現編的,中亞史料普遍記載帖木兒跛足。
甚至到了後世一九四一年,蘇聯考古隊發掘帖木兒陵墓,開棺驗看遺骨,清晰發現其右側股骨、脛骨有陳舊性骨摺痕跡,骨骼畸形癒合,右腿短縮,右手骨骼亦有缺損,跟史料記載嚴絲合縫。
一個走路都瘸的人,愣是騎著馬打下了橫跨中亞西亞的龐大帝國,這劇本放現代,妥妥的「殘疾戰神逆襲記」,連編劇都不敢這麼寫。
朱高煦忍不住嘖了一聲:「竟還有此事!」
說話間神情里也少了幾分先前的輕蔑,不由感慨:「身有殘疾,行路跛足,卻能橫掃西域數十年建下偌大基業,此人真乃當世雄傑!」
這話是發自內心的。
朱高煦自己是個猛人,向來最敬重的也是猛人。
一個跛腳的人能做到這種地步,他確實服氣。
一瘸一拐地打下了半個亞洲,擱誰聽了不得豎個大拇指?
朱棣聞言,眉宇間傲氣更盛,朗聲說道:「縱是絕代梟雄,終究敗於朕手。」
一句話,把滿場焦點又拉回了自己身上。
你帖木兒再厲害,也是朕的手下敗將。
此前對帖木兒的稱讚,瞬間都成了朱棣的墊腳石。
薛祿第一個反應過來,當即抱拳大笑:「陛下聖明!此戰先誘敵,再伏殺,步步算盡帖木兒,縱是他用兵老辣,也難逃陛下掌中!」
朱能也不是傻子,聞言立刻接上:「陛下御駕親征,以身誘敵,若無此等膽魄,帖木兒那老賊豈肯盡出精銳?今日大捷,皆賴陛下神機妙算!」
旁邊幾個將領一聽。
壞了,慢了一步。
於是紛紛上前:「陛下詐敗誘敵,親身為餌,膽魄冠絕古今!」
「陛下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真乃天授神武!」
「陛下用兵如神!此戰足以名垂青史!」
「西域諸國,自今日起必聞大明天威!」
恭維聲一句接一句,偏偏又不能算純拍馬屁。
畢竟這場仗,朱棣確實親自上陣了。
真拿自己當誘餌,讓帖木兒追了半天,造就了今日大勝。
換一般皇帝,光這一條就做不到。
所以眾將誇起來,腰杆格外硬,這馬屁拍得有事實依據,又正好搔到癢處。
朱棣聽著,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明顯。
嘴上雖然沒說什麼,顯然很受用。
林川瞧在眼裡,只覺得有趣。
果然,無論皇帝還是尋常人,贏了一場大的,聽幾句好話都舒坦。
區別只是普通人贏了,旁人夸一句「厲害」。
皇帝贏了,一群人圍上來就是「聖明神武、天命所歸」。
規格不同,本質差不多。
……
次日。
哈密城內鼓樂齊鳴,各處大營更是直接擺開長席,酒肉流水般送入軍中。
朱棣下令犒賞三軍。
這一仗打得實在太漂亮。
經過一夜清點,戰果也終於大致統計出來。
帖木兒此番東征,總兵力約二十萬上下。
一戰下來,明軍陣斬三四萬人,俘虜七八萬。
至於剩下的人馬,基本都跑了,而且跑得相當有水平。
西域地方太大,一出河谷,外面全是戈壁、沙丘和荒原。
再趕上夜幕降臨,風沙一起來,視野極差,明軍騎兵就算再能追,也不可能把十幾萬人一個不漏全部抓回來。
於是,敵軍為了保命,可謂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有騎馬狂奔的,一路往西頭都不敢回。
有丟掉兵器、鎧甲,只穿著單衣逃命的。
還有人膽子更大,趁著天黑,直接在沙地里挖坑,把自己埋進去,身上鋪一層沙,只露出鼻孔喘氣。
明軍搜兵從旁邊經過,愣是沒發現。
等到夜深人靜,再偷偷從沙子裡爬出來跑路。
聽到這個的時候,林川都服了。
這求生欲,簡直已經開發出新兵種了,沙遁兵。
更絕的是,還有一些熟悉當地語言和風俗的士卒,直接把甲冑兵器全扔了,順手找件破袍子往身上一披,牽著匹瘦馬,裝成逃難的牧人。
明軍追兵經過時,他甚至還能蹲在路邊一臉驚恐地看熱鬧。
這演技,薛祿聽完都沉默了。
昨天他還覺得自己的詐敗演得不錯。
現在看來,人在真要命的時候,潛力確實無窮。
不過跑掉些殘兵,並不影響整個戰局。
因為帖木兒真正的核心,已經被打斷了,上萬嫡系精銳死傷慘重,大量將領戰死,中軍旗號都被明軍繳獲。
一支軍隊真正的骨頭沒了,剩下十萬人就算逃回去,也很難再恢復到從前那般氣勢。
這一戰,足以決定未來數十年的西域格局。
慶功宴上,氣氛熱烈,武將們一桌接一桌喝酒。
有人吹自己昨日砍了多少人。
有人說自己麾下某個百戶陣斬敵將。
還有人為了誰先沖入敵陣吵得面紅耳赤。
若不是桌上還有朱棣坐著,只怕最後能當場掰扯成另一場大戰。